没过几日，几份言辞恳切的奏折便递到了御前。

纸页上的内容无一例外皆是盛赞南宫侍郎勇毅过人，果断出手雷霆间勒住疯马，避免了一场会殃及多位朝臣的祸事，字里行间隐隐有着劫后余生的真情流露。

这消息不知怎地飘进了南宫月于兵部衙门的值房。

他正执笔批阅一份边镇驿马损耗的冗长奏销，闻言从文书堆里抬起头来。

将军愣了片刻，心下竟觉荒谬得稀奇，好似在陈年旧袍里摸出一枚崭新玉佩。

自打被那顶功高盖主的帽子扣实，他已许久未曾在这类专事颂扬的锦绣文章里看到自己的名字，毕竟他的名字过去常与桀骜跋扈相连，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还能被直白地置于功德二字之后。

莫非……这便是市井俚语里常说的做好人好事带来的意想不到？

将军不禁摇头失笑，只觉这宦海浮沉人心向背，有时倒也微妙如风中蒲絮，真真是让人难以捉摸。

西暖阁内，赵寰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宽大御座里，几份摊开的奏折静静栖在紫檀木龙案上。

他修长手指依次点过上面反复出现的南宫月三字，狭长凤眸掠过讶异，随即更深沉的玩味缓缓沉淀于眼底。

天子自然不信那匹烈马是南宫月刻意安排的戏码，更不信将军榆木疙瘩似的脑壳突然开了窍，懂得经营这般急公好义的名声。

但这般义举被众口一词地称颂，在南宫月历来毁誉参半的生涯里倒也真是件新鲜事。

纵然心底芥蒂深种，盘根错节，但明君的姿态和驭下的权衡总要做足表面功夫。

于是在这日朝会临近尾声时，赵寰难得没有立刻挥手。

他眸光好似殿外渐高的日晷影，扫过丹陛下的南宫月，清晰平和道：

“南宫爱卿前日于宫门救险护持众卿，朕心甚慰，众卿亦多有称许。”

天子停顿片刻，给这句话一点沉降的时间，

“下朝后，爱卿且至后殿觐见，朕有话问。”

此言既出，逃不过有心人耳朵的骚动，陛下亲自留人，还要移步后殿觐见，可是难得的荣宠，无数或明或暗的眸光齐刷刷投向那绯袍挺拔的身影。

……爱卿？

南宫月因这称呼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，赵寰上次如此喊他还是在他大胜西戎后的凯旋宴上。

他能听出来赵寰要赏要赐，以显君明，但自玉容生肌膏之事后，他对陛下所赐之物总存着膈应与警惕。

这感觉如鲠在喉，如影随形，但君命煌煌，无可违逆。

将军只得出列，躬身应道：

“臣遵旨。”

退朝的钟磬余音里南宫月跟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朱门来到后殿。

后殿内设楠木雕花，绣屏掩映，博古架上摆放金石玉器，比奉天殿少了些威严肃穆，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私域的雅致闲适，但无处不在的明黄-色彩与殿角肃立的内侍，依旧提醒着此处仍是天子之地。

赵寰已换下帝王朝服，着一袭常服闲适地坐在临窗紫檀木榻上。

天子手边一张剔红小几上放着两盏刚沏好的茶，白瓷盏壁薄如蛋壳，澄碧茶汤热气正袅袅升腾，揉成片江南春山的清雾。

“坐吧。”

赵寰抬了抬手，

“不过是寻常说几句话，问问边关风物，不必拘那些虚礼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

南宫月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端坐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

赵寰不急于切入正题，随意闲散拈起几句关于北境冬防和粮草转运的琐事来问，好似真的只是君臣闲谈。

南宫月打起十二分精神，字斟句酌地一一谨慎作答，所言皆紧扣实务绝不延展半分。

奏对片刻后赵寰才仿佛想起什么，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几上的茶盏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