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,今年江南府雨水调匀,茶味格外清醇,南宫月……你也尝尝。”
他凤眸眸光落在南宫月脸上,缓声道,
“日前勒马受惊,也算朕……给你压压惊。”
来了。
南宫月眸光凝在这盏清澈见底的碧绿茶汤上,心中始终未曾松懈的弦绷得更紧了。
将军眼睫微垂,恭敬道:
“陛下隆恩,臣感激涕零。然此乃臣份内应尽之责不敢言功,更不敢劳动陛下圣心挂怀。陛下日理万机,臣……”
“诶,”
赵寰打断了他,天子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凑到唇边浅啜一口,而后放下茶盏,瓷底与桌面相触轻嗒一声。
“君臣之间,何须如此见外。尝尝,莫辜负了这江南春-色。”
推辞已尽,再拒便是拂逆圣意,南宫月无法,只得双手捧起面前那盏茶。
将军不动声色地借着捧盏的动作,眼风飞快从盏沿扫过。
茶汤清亮透彻,碧莹莹若一汪春水,与陛下手中那盏并排而置,无论色泽、深浅和其中叶芽形态皆看不出异样。
将军又自然地轻吸了口气,除了龙井茶微涩的栗香气,无任何可疑的异味。
他悄悄抬起眼看向赵寰。
对方正神态自若地转着手中茶盏,眸光投向窗外一隅天空,凤眸里也寻不出多少算计的可疑痕迹。
这似乎……真的只是一杯君王体恤臣下为全了面子功夫的普通赏茶。
或许陛下自己也说累了,想喝口茶润润喉咙。
算了,就算是砒霜鸠酒,也不过一饮而已。
不再犹豫的南宫月举盏至唇边,依着臣子受赐的礼仪,垂首一口一口将盏中温热茶汤饮尽。
茶水滑过喉咙后回甘慢慢泛起,并无任何古怪滋味。
“谢陛下赐茶。”
将军放下空盏恭声道。
赵寰看着他饮尽盏茶,并未再多说什么,只淡淡道:
“嗯。茶也喝了,惊也压了,无事便退下吧。北疆之事千头万绪,还需你回去多费心力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南宫月起身行礼,保持着臣子仪度稳步退出了后殿,直到迈过高槛踏入殿外长廊,他才暗自舒了口气。
看来确实是自己多心了,陛下真的只是随手赏杯茶而已。
将军却丝毫不知就在他捧起茶盏饮下的那一小段时间里,殿外盘龙朱漆廊柱的阴影深处一道靛青身影曾短暂停留。
白晔低垂着眼睑,手中稳稳托着一个预备给陛下更换的鎏金掐丝珐琅暖手炉,仿佛只是在此处略微驻足。
他耳廓却已将殿内所有的细微声响都清晰收纳入耳,当那声空盏落定的清越碰触声传来时,他抿了抿颜色偏淡的唇。
最终白晔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沿着来路离去,步履轻得没有惊动一粒尘埃。
南宫月只觉今日这御赐龙井初入口时的清润过后,回甘里缠绕的涩意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品饮都更持-久了一点,竟隐隐附着于舌根,还迟迟不散。
但将军转念一想,或是自己方才在殿中心绪几番起伏让味觉敏锐了些,乃至生出这般错觉。
他并未深思,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抛诸脑后,向着宫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