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眼,望向对面。肃玉朝手撑着头,似乎睡着了。
月华如水,静静流淌在他身上,将那松垮披着的月白外衫、流泻的墨发、以及沉睡中的侧脸,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。平日里会见到的三分疏冷、七分凛冽,在此刻尽数收敛,终于有了那么点……近乎脆弱的宁静。
林英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站起身,绕过石桌,走到肃玉朝身边。缓缓伸出手,打算推醒他,让他回房去睡。
然而,当他的手指,隔着那层薄薄的、微凉的布料,真正触碰到肃玉朝的肩头的时……林英突然又怔住了。
他触摸到的,是温热的。
带着生命力的体温,透过薄薄的衣料,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指尖,甚至带着一点隐隐的、沉稳的搏动。
鬼使神差地,林英又将手向前探了一寸,稍稍加重了力道,将手掌按在肃玉朝肩头。掌下弹回来的,是紧实而充满韧性的触感,那是饱经锤炼、蕴藏着惊人力量的肌肉与筋骨。
这具身体里,流淌的,恐怕不是血吧……林英恍惚的想着:而是最锋利、最精纯,足以分金断石、劈山裂海的剑气吧?
他竟然……就这么,就这么触碰到了一位宗师的肩膀。
那个宗师还不是别的什么人……是他!
这个念头让林英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麻,一个激灵,战栗感顺着脊椎悄然攀爬而上,直冲天灵。
呵,也是因为他此时未有恶意,林英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:但凡他此刻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恶念,怕是这手指还未完全落下,便已被一道飞来剑气斩杀当场了。
就在他心神激荡、指掌停留之际,浅眠中的肃玉朝似乎有所感应。他那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,随即,悠悠地半睁开来,带着些不清明的迷蒙与空茫。月光直直地落入他那初醒的眼底,映出一片氤氲的水色。
林英的呼吸骤然一窒,心跳也跟着漏跳了半拍。
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、毫无阻隔地看过这双眼睛醒来的瞬间。
那锋锐的眉眼,寒光凛冽,是杀人的刀。
那长长的飞扬眼尾,就是贯穿人心的利剑。
锐到了极致,冷到了极致,却也……艳到了极致。
染上酒后一抹红,穿心而过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搅得人不得安生。
要命!
林英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,半晌,他才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:“回去睡吧。”
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,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。
肃玉朝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,狭长的凤眼又轻轻眨动了两下,浓密的睫毛扫过眼睑,眸中的迷雾才渐渐散去些许,好像终于找回了两分清明。
他的反应有些迟缓,缓了半晌,才像是理解了林英的话,轻轻点了点头,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:“嗯。”
一个单音节的回应,因着浓重的睡意和未散的酒意,听起来不像应答,倒更像是一声无意识的喟叹,带着钩子的。
一个嗯,带着酒后的沙哑,折磨人耳,也折磨人心。
肃玉朝扶着石桌,缓缓站起身,慢悠悠地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月白的袍角曳地,墨发在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,背影在月光下格外孤峭。
林英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,直到那扇门轻轻合拢,隔绝了所有的视线。
院子里,只剩下他一个人,以及满天清冷的月光。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酒气,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寂静重新笼罩下来,却比之前更加令人难熬。
林英在原地站了许久,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袍角。他忽然转身,默不作声地又搬来一坛未开封的梨花白。拍开泥封,就着那粗陶碗,再次自斟自饮起来。
呵,林英自嘲一笑: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,别说这辈子了,八辈子怕是都没有过的!
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,若论“美人”,比肃玉朝“美”的他见得多了。从楚楚动人到清丽脱俗的,从婀娜曼妙到风姿绰约的,甚至千娇百媚、国色天香的,他见得多了!而肃玉朝,他本就与那琼姿花貌、嫣然妩媚的美人截然不同,甚至你都不能用美不美、好不好看来定义他,你甚至无法用一个审视“人”的眼光来审视他……
林英“咕咚咕咚”灌下一碗凉酒:所以,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?!你抽什么疯啊?!!!
便是以他的城府,都忍不住哀叹连连。
没有了对坐的人,这酒喝起来,便只剩下纯粹的、冰凉的液体滑过咽喉的感觉了。
方才半坛酒压下去的那点灼热,此刻混合着更复杂的情绪,再次燃烧起来,更加猛烈,更加……无处遁形。
凉酒灼人心。
酒,越喝越冷。
火,越烧越旺。
灼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。
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,不知是想用这冷酒浇灭心火,还是……想让这火焰,烧得更彻底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