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,他想跟着住正堂。可眼下瞧着……怕是住不成的,只能退而求其次了。
剑神某自顾挑好了住处,转了回来,将抱着的酒坛递了一只过来。
肃玉朝抬手接过,指尖缓缓划过坛口的泥封,却没立即开。
两人檐下各自占了一角。
肃玉朝懒得说闲话,剑神某不善闲话。
是以,肃玉朝与别人呆在一起时,常是别人在说他在听;与剑神某呆一起,大多就得是他来寻话题、起话头了。
今日也不知是否那低垂的云太沉,将他的言语也一并压了下去,只剩沉默。
剑神某拍开泥封,捧起酒坛就是一通“咚咚咚——”。
他本想说点儿什么,但双唇翕动,试了几次,都没能开成口,便又是一通“咚咚咚——”
转眼之间,就已牛饮了半坛难得佳酿。
既然不知如何开口,那便算了。
想通此处,剑神某终于放下了酒坛,又转身去找了两只碗。
举坛,琥珀色的稠厚甘酿倾泻入碗,他一碗摆在自己面前,一碗推到肃玉朝手边。
两人静静饮着酒,谁也没说话,倒也安然融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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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与归义坊的默默然不同,紫云福地、京郊别宫,此时此刻,那绝对称得上欢快热闹、笑语欢然。
依山而建的宫苑中,层层叠叠的红枫下,太上皇李瞻和如今的大长公主李璎这对姐弟,跨越数十年光阴,终于是又见面了。
“璎姐……璎姐啊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太上皇骤然再见长姐,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方稳重,两步就扑了过去。
他紧紧握住李璎温热的手,攥着摇了又摇,晃了又晃,方才找回些许真实之感,明确自己非是在梦中。
李璎眼中亦是水光隐现。
看着自己这个幼弟,她才真切感受到了山中山外的光阴迥异。
“阿瞻啊……”
太上皇拭着泛红的眼角,连声感叹,“璎姐还和从前一般无二,瞧瞧我,我都老了。”
“阿瞻啊……”李璎又唤了一声,也握紧了幼弟的手,“还行,还是很英俊的。”
太上皇听着一如从前的长姐,用着一如从前的语气,心中又是感慨,又是不禁有些羞赧。
这都多少年了,多少年没被人如此称赞过了。
他在位数十载,礼赞奉承的话听了不少。但无论是百官朝臣,还是宗室世家,哪个奉承皇帝不得是奉承英明神武,奉承功绩斐然,哪里会有人奉承他英俊?
谁知,他正感慨着,下一句,便就听长姐又言:“还能趁着风华正茂,能讨得娘子欢心,再多生几个。”
太上皇:“……”
璎姐一句话,好像都伤感不起来了……
李璎心中长长一叹。其实她也不想一见面就催生的,这不是……逼不得已嘛。谁让她那“侄媳”,可是大!宗!师!
也不知他对子嗣一事是何所想。
他若是不愿,她那还未曾蒙面的侄儿,怕是无法与旁人亲近的,如何繁衍子嗣。
而沐泽……据说不太成器。那便只能寄希望于他这看着还挺……嗯……风韵犹存的幼弟了。
这位大长公主,当真是心系宗族、心系家国,心系社稷,甫一归朝,就为了家国社稷一通盘算。
就在太上皇的无言以对中,李璎那“未曾蒙面”的侄儿和“不太成器”的侄儿,奉召前来了。
李重玴也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这位自云雾山归来的姑母。
“重玴、沐泽,快来,快来见过你们姑姑。璎姐,这便是你那两个侄儿了。”
见两个已经长成的儿子到来,太上皇李瞻终于从那句“多生几个”中回过神来。清了清嗓,正了正色,而后一招手,示意两人上前。
李重玴和李沐泽当即依言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做足了礼数。
李重玴一向端重,李沐泽虽然性子更为跳脱,但他若真想装装样子,一时二时也装得。
李璎上前扶起二人,嘴上连连说着“好好好——”,眼中却在不着痕迹地悄悄打量二人。尤其是自己这已经贵为唐王,还迷住了一个大宗师的皇侄。
嗯嗯,果然好色相!
瞧瞧这眉、这眼,瞧瞧这身段、这气度,不愧是她的好大侄!
李璎心中连连点头,秀色可餐,秀色可餐呐!
不错,当真不错!
山中同行的一路,她已经悄悄摸清了她那“侄媳”的喜好。与那“剑痴”两相一对比,还是她这侄儿更有优势。
但这眉宇间嘛……怎么总有丝郁结之色?
李璎心下疑惑,又回忆起她那“侄媳”所言,回忆起他眉眼间偶然一现的愠色郁色——
她那“侄媳”先行一步,应已回长安多时了,也不知两人之间如何了?
唔……瞧着,怕是不太好。
李璎面上不显,心中却是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急转,八卦与关切之情齐飞,却又不好直言明说什么,心绪一时很是复杂。
李重玴面上不显,心中却是不禁一蹙眉——
他这姑母,似比前世所见还要通透几分,只是看他的眼神怎么这么……微妙?
可是云雾山中发生了什么?
云雾山……
念及云雾山,李重玴又是无声地长长一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