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影山居里那荒唐的一闹过后,肃玉朝连续许多天都未再踏出他归义坊的那扇院门。
小院寂静,风过竹林沙沙,小河流水潺潺,拦了一墙之外的所有喧闹。
阿海不在,但他的吃穿用度始终一应俱全。
旧衣有人收,新衣有人放,膳食瓜果每日都会按时出现,他壶中的酒也从未见过底。弄乱的布置有人恢复,屋堂院落不染纤尘。
肃玉朝自然知道这些来自何处,也早已习惯。
该吃吃、该喝喝、该用用,那点儿起伏的心绪慢慢也平复了下来。
这日午后,阳光暖融,肃玉朝依旧窝在他那藤椅里,将书下酒,时不时地再眯上一小觉,打个盹儿,竟似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。
“吱呀——”
虚掩着的院门一声轻吟,裴十二摇着他那墨玉骨泥金扇,又自顾推门而入,溜溜达达地进来了。
肃玉朝懒得应门,每日便连门也不栓了。谁若想来,自行开门便是。
“我的好朝兄欸,你这几日是越发悠闲了啊。可怜弟弟我,都快成陀螺了。”
裴十二一进门,就撩起袍角往院中那大石上一坐,假模假样地抱怨了一通。
肃玉朝从书间抬眸,瞥了他一眼,“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?”
他今日过来其实不稀奇,但今日前竟连着好几日都未见到他,倒是有些稀奇了。
“来向朝兄辞行啊。”
“辞行?”
肃玉朝眉梢一挑,心下微讶。
没听说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啊。
“哎——”裴十二又是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,一声拖得老长,“弟我啊……被咱英明神武的陛下给‘发配’了。”
“发配?”
“发配”,自然是裴十二的调侃。不过是李重玴寻了个由头,着他外出办差,还在那美其名曰“非卿之才不能胜任”。路途遥远,牵扯甚广,没个一年半载的,怕是甭指望回长安了。
那指令下来的时候,裴十二听得心里呵呵直笑,说得冠冕堂皇,不就是怕他再给他朝兄牵线搭桥吗?找个由头把他远远支开。
肃玉朝自然也清楚,难得蹙起眉,“你可以不去,不必理会他。”
“没事儿,也是个好差。”裴十二摇扇一笑,笑着笑着,眉梢一挑,“而且那地儿啊——山川奇秀、民风彪悍,美人也别具风情。不若……”
他说着,手中折扇又“啪——”地一合,轻敲掌心,眼中促狭之色更浓了,直接怂恿道:“不若朝兄与我同去,共游一番如何?嘿——保准儿他晚上连觉都睡不着。”
这个“他”,指的自然是他先前口中那“咱英明神武的陛下”了。
肃玉朝略一沉默,还是摇了摇头,“下次吧。”
那场不知是否仍会的发生的“落鹰峡之乱”在即,他眼下暂且不能离开长安。
“成,那朝兄等着我便是,等我将那别具风情的美酒和美人带回与你。”裴十二倒也不勉强,只是笑得意味深长。
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让某人心下难安了。
毕竟他深谙他朝兄的喜好,定能寻到合他心意的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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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另一边,那“某人”打发走了裴十二这个不安分的,确实稍稍松了口气。
那家伙,眼珠子一转扇一摇,就是一个坏主意。偏他在长安这地界,路子人脉还甚广,真是防不胜防,还是打发走了清净。
然而,还没待李重玴这口气吐到底,后脚——
剑神某又来长安了。
“英明神武的陛下”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身前案上的奏报之上,半晌沉默无言。
裴十二那厮虽然心思活络,有事没事都能让他挑出点儿事来,但至多算个“帮凶”。而这一个……却真是个别有心思的。
奏报之上,一个个端正小字好似瞬间活了过来,在他眼前张牙舞爪。
李重玴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,幽幽长叹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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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神某和李璎返回长安的那日,天气阴沉沉的。
低垂的铅云压着飞檐,沉甸甸,压得人心也飞不起来了。
没了深秋的那点阳光可晒,肃玉朝倚在廊下,百无聊赖地瞧着那翘角,琢磨着是不是出门逛逛,倏然眉心一跳。
他眼眸微转,就见自己那扇半掩的院门又被人推开了。一身玄衣的剑神某大步走了进来,怀中抱着他那把宝贝古剑。
肃玉朝一扬眉,“回来了。”
剑神某步下不停,直直走到他近前,双眉微蹙,开口也直,半点不拐弯抹角,直接问:
“你怎么了?”
肃玉朝被他问得一怔,而后不禁失笑,不答反问:“我能怎么?”
他将手中捏着的书卷往身旁小几上一搁,“一路辛苦,茶还是酒?”
剑神某却接下这询问,灼灼的目光依旧固执地盯着他不放。
“你不对。”
“茶你自己煮,在……嗯……我也不知道,你自己找找吧。酒的话,灶边就有。”
肃玉朝说完,捞过身旁的酒壶,饮下一口,微敛双眸。
剑神某戳在原地半晌没动,歪头一通思索,忽然开口问道:“你是终于准备接受我了吗?”
“咳——”肃玉朝口中甘酿滑喉而过,还未落定,因他这一语,险些全呛了出来,“咳咳咳——”
剑神某:哦,看来是还没有。
肃玉朝咳了半晌,终于将那口气顺了过来,一抬眼,就见那思路清奇、语出惊人的某剑修已经转去了膳房。
不多时,他便抱着两个酒坛子走了出来。还悠哉地在院中转了一圈,而后扬首一指那间一直空着的西厢客房——
“我住这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