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他心憾未能再结良缘,若她与他两情相悦,自己何苦纠缠其间捣乱,做那添设障碍的恶人,惹人生厌?
犯不着。
当真犯不着。
不若就退回原位。
况且,当初本就是他自己因着一己私欲,才让这份知己情谊染了杂尘,徒增烦忧。
罢了,成全他吧。
肃玉朝眸光一转,从那一角绯红官袍上移开视线,却在垂眸抬眸的瞬间,正巧对上了巡鉴司使悄悄望来的眼。
他眉梢微动,隔着灯火人声,遥遥一举手中杯。
荀青蓦地一惊。
即便他早已料到,偷偷的窥视瞒不过大宗师的眼,却完全没料到,大宗师还会对自己举杯,连忙端起杯盏回应。
肃玉朝勾了勾唇角,饮尽杯中酒——
这么一看,其实也没多像。
他可不记得自己这么看过谁,又如此敬过谁的酒。
当然,更可能是因为,他在荀青这个年纪的时候,都还没见过大宗师呢。
哎——
惹人生羡的家伙。
荀青放下手中杯盏,又瞧瞧瞄了一眼,见他们大剑圣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。便也转身,欲与身旁同僚聊上几句。
恰在此时,一名传信的内侍自殿外悄然而入,碎步移到荀青身侧,俯到他耳边,悄悄耳语了几句。
荀青面上神色未变,只微微颔首,内侍便又退了下去。
紧接着,他又若无其事地与左右围过来的几位同僚笑谈了几句。而后,才悄悄离了麟德殿。
肃玉朝听着周围热烈的欢笑,垂着的眸一凝,意识悄悄延伸,也“追”了出去,听上了那么一耳朵。
荀青悄然离席去见的,是巡鉴司的属官。
那人早已候在廊下光暗处,此刻见自家司使出来,两步便迎上上去,低声将要情一一回禀。
那要情,自然是巡鉴司当下正追查的事宜有了新进展。
荀青心思缜密,即便是身处宫城内苑,二人说话间,也没忘再加设一层隔音的屏障。
但这临时而下的防听秘术、布置,如何能防得住一位大宗师听墙角。
事实上,谁又能想到,竟然还有大宗师会如此无聊,闲的没事干了吗?
礼部侍郎,周文全……唔——
肃玉朝心下沉吟,他记的这个名字。上次在御书房,他们就有提到过。
周文全原本力主与琉璃王朝携手共盟,数月前,却毫无征兆地性情大变,改了态度。巡鉴司彻查之下,却无任何发现,既无胁迫,也无收买。
另外,户部一位勤勉恳恳,素有清名的主事,却在关键之时,以“体恤民情”、“平抑物价”等为由,拖延北境军粮的征集调拨,险些贻误军机。巡鉴司查了又查,却发现此人清清白白,清廉如水,没有半点可指摘之处。他那一连串的可疑举动,竟还真就出自“爱民”的考量。
人嘛,心常变、性难测,若只一人如此,也还说得过去。可连续两位,甚至数位官吏,都在关键之时,出现各种要命的“转变”、“考量”,那可真就怪了。
巡鉴司在追查过程中,又陆续发现,这“怪事”其实不仅在朝中,近来民间也也时有发生。
一支去往北境的镖队,被“恰好”出现的马贼伏击,损失惨重。镖队被劫,原本算不得稀奇事。但这件事情里,从路线的泄露,到伏击的时机,却处处透着“早有安排”的怪异。江湖势力本就盘根错节,如今各方间相互猜忌提防,平白引起了许多动荡。
就连巡鉴司内部,近来的诸多行动也屡屡受挫。
一桩桩、一件件,看似毫无关联,却有如一张无形大网。
肃玉朝眉心一跳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玉杯。
网——?
网是没看到,但怎么……好似又听到了“马蜂”嗡嗡声……?
一旁,剑神某见他杯中空了,却一直未动,极有眼力地伸手为他斟上。
肃玉朝瞥了一眼,默默饮下,心中又是暗叹一声。
那马蜂……到底什么毛病?没道理就只可着他们一处闹吧?
他和李重玴究竟什么仇什么怨啊?
至于吗?
殿中,肃玉朝喝着酒,叹着气;李重玴悄悄觑着越凑越近的某人,心下来回翻腾,一杯烈酒“咕咚——”下肚,苦水酸水险些没通通一并怄出来。
而与此同时,殿外隐秘处,巡鉴司属官的汇报还在继续。
在他们的追索下,如今终于让他们抓住了一点线头,据查——
周文全性情大变前,曾邂逅一名圣焱舞姬,对其痴迷不已。
那位户部主事,同期结识了一位所谓的‘知己’,对其言听计从。
而‘长信镖局’的总镖头,在那次的押运之前,曾与一伙江湖人发生冲突,混乱中被一路过的俊俏侠士‘英雄救英雄’,自此之后,对那人信任有加。
甚至……他们还查到,可能多次泄露他们行动的京都武官,也曾在不久前,于街头救下了一名落难的美人儿,之后便对其痴心一片,多有维护。
更有甚者……巡鉴司有了方向,连夜多方排查之下,发现仅在长安城中,近半年内,这般陷入各式“痴迷”者,官员、将领、富商、江湖人士……竟就有十余起之多。
荀青越听,眉头皱得越紧。
麟德殿内,肃玉朝听墙角听得眉梢一跳——
敢情这网……还是张情网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