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眸光倏地一亮，好似突然点燃了星火。

肃玉朝一听，顿觉有些好笑，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
他只是去趟长安鬼市，抓个药铺掌柜而已。

动一个剑圣，都只是因为他纯纯没事闲的，那“相思引”又招呼到了自己头上而已。

动两个剑圣？

未免太夸张了些。

剑神某却是一步踏前，无比鉴定地跟了上去，“同去。”

反正他是打定了主意，定要与他鬼混。

肃玉朝虽不知他心中所想，但瞧他这模样，也知道人是劝不回去了。可转念又一想，如此也好，许能免去一番麻烦。

“当真要去？”

剑神某毫不犹豫地一点头，“去。”

“那你可得听我的。”

剑神某闻言，两只亮若寒星的眸子瞬间更亮了——

“好。”

肃玉朝微微颔首，脚步一转，悠悠然走了。

剑神某立即提步跟上，一道穿过了月光浸透的街巷，夜色沁染的飞檐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子时已过，东市的坊门早已闭了，灯火收拢。只有四方角门旁的几家邸店门口，还亮着灯笼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，晕出小片小片暖黄的光。

未眠的夜宿商旅仍在说着话，絮絮交谈之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，隐隐透窗而出。只是这个时辰……也不知是还未睡下，还是为了明早的开市，早早就起了。

东市虽闭，可与其比邻的平康坊、崇仁坊等一众坊市，此刻却是灯火正酣。

那些丝竹管弦之声，那些酒肆笑语、歌楼弹唱，便是隔着厚厚的坊墙也听的清清楚楚。

夜风送来阵阵不肯入梦的声浪，人流络绎不绝、往来如织，与白日里的喧嚣并无二至，甚至愈发热闹了。

再往东面走上一段，一旦过了这歌舞升平的几坊，一坊一坊的坊门就都紧闭了。可间或也有一些坊市，虽不若先前的那些热闹，却因着货物转运的需求，夜间仍可通行。

坊内巷道偶有脚夫、商贩往来，板车“吱呀——”碾过巷道。一些铺子临街的门板未上全，仍留有的些许缝隙，缕缕透出屋内昏黄的烛光。

“笃笃——笃笃——笃笃笃——”

更夫的梆子声翻墙过巷，三声，又三声。

剑神某跟在肃玉朝身后，踩着霜亮的青石板，一路穿过了几道坊门间的夹道，穿过了永宁坊半掩着的门，穿过了道道灯火已息的街巷。

又转过几道弯后，眼前巷道陡然收窄，两侧的院墙却越发高了。

他左右一转头，目光掠过巷子两侧——

就见香火将灭未灭的暗红余烬在未闭的窗后闪烁；纸人纸马、陶俑冥器一个个立在墙边；铺子的招牌久经风雨拷打，漆色已剥落大半，但“寿材”两个字仍然勉强可以辨认……

这一间间的白事铺子，门脸都不大，夹在寻常民居之间。若非这接连的一条一条巷子里全是此类营生，单只看一家，也不至于太过扎眼。但连成一片……那可就不一样了。

月光白惨惨，阴风阵阵吹。卷起不知哪家掉落的几片纸钱，飘飘落落、起起伏伏。

剑神某拉了拉自己身上换上的粗布短打配草鞋，又瞥了一眼肃玉朝身上罩着的斗篷，目光掠过兜帽下线条分明的下颌……

原来不是鬼混的事……

是鬼市。

他心中遗憾地咕哝着。随后，遗憾又变为了疑惑：但为何要做如此装扮？

思忖中，两人已经一前一后，穿过了方才那条凶肆汇聚的长巷。

巷尾的月光倏然一亮，视线豁然开阔起来。

他们竟是来到了一个处于城中的渡口。

永宁坊汇集了长安城近半数的白事铺子，棺材、纸扎、碑刻……应有尽有，各色丧葬营生扎堆。

白日里，披麻戴孝的人进出不少；入了夜，也偶有急需之人往来。

但寻常百姓，除非家里遇上白事，不然谁会没事往这边闲逛？

是以长安百姓万万之众，却没多少人知道，永宁坊的深巷里面，竟还有个泊船的渡头。

入了夜后，永宁坊虽不严格宵禁，可也只偶尔有些脚夫往来转运。便是从坊头一路转到坊尾，都遇不上几个人。

可此刻，就这一个小小的渡口，竟然已聚集了不少的人。

这不大的渡口修得齐整，显然是极用心打理的。

岸边系了一排窄长的小舟，船头微翘，形如弯月。

青石台阶从岸边铺到水面，一级一级没入水中，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台阶正上方，还立着一道牌楼门，三门四柱，檐角飞翘。

那檐角分明悬了几串铜铃，风中却未见其响，也是稀奇。

牌楼匾额上，刻着三个苍劲大字——阴墟渡。一笔一划，道韵幽远，显然非是出自寻常人之手。

而牌楼门下，赫然列着一队身着玄甲的长安监门卫。除了守卫的地方怪异了些，似与旁处没什么不同。

可若是细看，便会发现，这一队监门卫，与旁处实是不同。

这对士卒，不仅皆是修士不说，便是连站在最边缘的寻常甲士，都有凝气之境。而那腰悬短锏的队正，更是已臻真罡。若是放出去，那绝对是各方争相拉拢的高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