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有宵禁，一旦入了夜，城中除了那少数几坊仍旧人声鼎沸，歌舞升平，大多都是静悄悄的。

过了子时，那更是只有坊中更夫，坊外甲卫在巡防行走间，会传出些许响动了。

然而在这长安鬼市，此时却正是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候，流光会聚、灯火煌煌.

地下鬼市的主街虽为主街，却远不似朱雀大街那般整肃庄严。沿街支起的摊子，那是一家挨着一家，叫卖声一声叠着一声。

这边喊“收——正宗的鬼王骨——收——”，那边叫“出——正宗的鬼王骨——出——”

……

若有谁问上一句，“你们一个出、一个收，怎不直接交易？”

那一出一收的俩儿就会对望上一眼，而后齐齐退开两步——两家世代不睦，生前不通婚、死后不通商，绝不交易往来！

而沿着主街，街面两侧的铺子全都开着，灯火亮堂堂的。卖什么的都有，有些铺子的年岁，甚至比唐国建基的年岁都悠久。

熙熙攘攘的人流鬼流挤了满街，戏耍的锣鼓“锵锵——咚咚——”，从街头直响彻了街尾。

若非有酒客酒意上头，顾影自怜犹嫌不够，当街摘下了自己的脑袋，对其大咏酸诗涩文；

若非铺着红毯的高台之上，鼓点越敲越密、舞姬越旋越急，踏着旋律一挥臂，那纤纤玉臂竟直接从肩膀处脱飞出去，划出一道白晃晃的弧线落入人群，小童匆匆冲入人群拾取；

若非主街另一头突然传来骚动，人群鬼群两侧分开后，竟从中冲出具白骨架子来，两只脚掌骨“咔哒咔哒——”甩得飞快。而它身后，督事府的鬼吏紧追不舍，边追边喊：“穿上——穿上——不穿皮你也穿件衣服啊——不得光架上街——不得光架上街——”。那白骨架子甩着脚丫子跑，下颌骨“咔哒咔哒——”地直响，不知是在呼喊，还是在大笑“哈哈哈——”……

……

一切，似与崇文坊那条不落辉的街，与平康崇仁春风巷，与佳节开了宵禁的长安各坊并无什么不同。

直到过了主街前半段，再转上几转，街道就远不如前面那般宽阔了，两侧屋檐也压低了不少。

条条街巷上，铺子仍旧一家家开着，摊子仍旧一家家支着。却是铺面小了不少，摊子小了不少，那热闹也息了不少。然而，真东西却也多了不少。

肃玉朝没在那些“任君挑选、静待有缘”的摊子前驻足，带着剑神某兜兜转转，绕过几道弯，穿过几道巷，绕到了一个巷道交会的巷子口。

两人才刚踏足此处，倏然就有一道异香传来。

寻香望去，就见拐角的空地上停了一辆手推车。

粗木钉成的车板上，搁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瓮。瓮口盖着的木盖边缘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，于车边那一点灯火的映照下，缓缓拉开、缓缓升腾，晕出一团朦胧暖意。

肃玉朝双眸微敛，眉梢轻动——

咦——

今天这运气……不错欸！

他脚步倏地一顿，方向一转，就转向了那板车。

走到那板车前，他点了点大陶翁，又点了点碗，而后一指自己和被他落在身后的剑神某。

推车的老汉咕哝了几句谁都听不懂的话，递来两碗熬到浓稠的白汤。

那汤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，只能看到乳白的汤面明亮亮，似是泛着油光，却远比油光清亮。

老汉的咕哝听是听不懂的，交流是无法交流的，但是不影响交易。

肃玉朝付过银钱，接过两只粗瓷碗。

一只递给了凑过来的剑神某，自己则捏着另一只慢慢啜饮。

那白汤入口温润，沁着难以言说的暖意。清甜在唇齿间缓缓化开，当真没的说。

实话实说，不说放眼全天下，只言唐之一国……唐国最好的御厨在紫宸殿，但便是紫宸殿小膳房御厨最拿手的手艺，也差这碗不知究竟出自何时、不知究竟出自何处的白汤远矣。

他一边啜着汤，一边不动声色地左右扫了两眼好似没有尽头的阴窄巷道——

许久未来，好像有点儿不大认路了。

他垂下眼眸，一边慢慢饮着，一边回忆着暗影递上的卷宗。比对着记忆好一通思索，才模糊想起了些方向。

剑神某“咕咚咕咚——”喝着那异常鲜美的白汤，全然不知身旁之人看似悠然，实则险些带着他一道迷了路。

不过知道也无妨，他并不在意就是了。

反正这人走到哪，自己跟到哪就是。

“咕咚——咕咚——”

没一会儿，他手中那瓷碗就几乎见了底。碗底一小层薄薄的残汤，在青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
肃玉朝瞥了他一眼，“那老汉一人就卖一碗。”

剑神某捏着瓷碗的手一顿，而后——

“咕咚——”

一口喝掉了最后的碗底。

“那下回再买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