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玉朝不禁摇头失笑。

不过也是。

他几口将剩下的半碗白汤下肚，将那两只空了的粗瓷碗送还老汉，便带着剑神某向右一转，拐了几拐后，拐入了一条小径。

那小径的入口夹在两家铺面之间，窄窄一条，只容得一人通过。若是尉迟雄那般的体格来此，非得卡得死死的，那就连一人都过不去了。

踏进小径，脚下地势一路向下倾。坡度算不得陡，可一直在降，每走上个十几二十步，就会低下去一截。

小径七扭八拐，前方也看不到个尽头。

天上无月、头顶无灯，黑黝黝的。这么走着，就跟要一路走进地底深处似的。

唔——事实上，他们其实已经在地底了。

长安鬼市，除了留在地表那三坊的诸多白事铺子，各方入口、门径，这地底的“小长安”，大体可分为三层。

上层的鬼市半在地上、半在地下，巷道纵横交错，人与鬼共居；

第二层完全沉在地下，生人勿进，乃是亡魂居所；

至于再下一层，那便是连亡魂都轻易去不得的地方了。用以羁押犯了事的鬼魂。关进去的，若无鬼督印信，谁都放不出来。

而他们正要去的幽济坊，明面上只是一家开在鬼市的寻常药铺，自是在那第一层。却是一层之中，已深入地下的那一半。

他们脚下这条窄窄的小径只是条近路而已，并不会通向更深的地底，也只是看起来没个尽头。

以两人的脚程，并未走上多久，一点微光就又出现在了前方的暗色中，明明灭灭。

那便是小径的尽头了。

肃玉朝带着剑神某穿出来后，已经绕过了中间好几坊，落脚在一条比之前更窄许多的街道。

此处临近鬼市边缘，明显要比主街破败许多。

路边支着小摊的商贩几乎都不见了，一家一家铺面挤在一起。家家檐下倒是也都挑着灯笼，烛光或泛黄、或泛青。

间或有无主的荒废铺面，那一盏接一盏的灯火就要空上好一段。烂了纸罩、露出竹骨的灯笼，破破烂烂地垂着，遇到风过时便晃上一晃。

时有未上严的门板，露出后方黑黝黝的空洞。若是看得久了，总觉里面也有东西在向外瞧似的。

一扇扇窗后虽然亮着微光，街上人烟却很稀少，偶然碰上一个两个，也都是来去匆匆的。

比之彩旗招展、锣鼓喧天的主街，这长安鬼市至此，方才终于显出丝寻常鬼市应有的鬼气森森来。

肃玉朝和剑神某一前一后，一路安静地走过了这段路，走过了那一家家不知做何营生的铺子。

走着走着，前方的街面渐渐向右弯转，直到弯出一个半弧后，被两侧屋舍压了一路的视线陡然开阔起来。

前方没有铺面，没有墙，竟是一个修整干净的空场。

方方正正的空场中央，伫立着一棵树。

是棵半枯的老槐。

长于地底的枯槐。

这半枯的老槐显然有些年头了，树干很粗，需得数人才能合抱。

树皮大半都剥落了，半边露出枯朽的内里，灯下泛着灰白，如同风干的旧骨。半边则稍稍生着些许新皮，带出些活气来。

树冠上，细枝密如发丝、如帘铺垂，叶子却没几片，大多都是坠着密密匝匝的竹牌。地底的阴风一来，就发出一阵阵“咔哒——咔哒——”的互相磕碰脆响。又细又密，听着怪瘆人。

但搁在这地界，周遭那些破铺、暗巷、鬼灯……一衬托，倒是半点不觉突兀了。

肃玉朝在那半枯的槐树前停下脚步，暗自点了点头：

找到了。

还行，无非是多兜了两个圈子而已。

他站在树下，向远方眺望了一眼，目光越过那些低矮的屋檐、零落的灯笼……

自枯槐往东，不远，过一道街巷，有一个二层的铺面，立在一众铺子中间，与左右瞧不出什么区别。

据暗影的回报，那便是幽济坊了。

门脸小小一个，一楼漆成暗褐色的门板虚掩着，二楼窗扇紧闭。

幽济坊与周围其他铺面一样，没挂任何匾额。但门前一左一右悬了两个葫芦，左红右黑，其下又各垂着个长布条。

黑葫芦下的布条上，大字写着“专治疑难杂症”；红葫芦下方，则是“大补气血亏虚”。

但店面开在这种地方，想也知道，绝对别有深意，怎么都不可能真如字面所写的那般纯良。

“某兄，可都记好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