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玉朝眉梢一抖,不禁“噫——”了一声,“你也想被扔出去?”
剑神某很识相地闭了嘴,只在心里又念了一声——朝朝。
肃玉朝垂眸快走,走得比方才还快了。
说来都是孽缘,年少轻狂的错。
若是重来的时候,能回到初遇宋喆的那日,他是绝对不会再因为一点口角、几句闲话,就暴揍那个披了层人皮去上面闲逛的鬼督一顿的。
也是那一次,这位鬼市都知事再一次见识了人外有人、天外有天。他在长安鬼市里,尽可以横行无忌,可若离了鬼市……那可就不一定了。
是以,分外爱惜自己的宋喆,自那之后就很少再去外面了。
肃玉朝十分怀疑,那宋吉吉就是因为打不过自己,报不了仇,方才想出各种办法来麻应他的。
“朝朝——”就在此时,宋喆长长地呼喊又从身后追了上来,“——澄酿好了——你要是不来,我可就都喝啦——”
肃玉朝疾走的脚步蓦地一顿,听到“澄酿”二字,不自觉地舔了下唇。
剑神某:“?”
肃玉朝压下心头痒意,分外坚定地道:“先走。”
宋喆看着那道转瞬便没了踪迹的背影,极红极艳的薄唇轻轻一撇——
跑的真快……
他轻叹一声,这才收回目光,正了正神色身形,转向一旁的暗影和巡鉴司精锐。
巡鉴司是设在明处的司衙,属官怔怔地依品级与鬼督见礼。
暗影却是御前行走,陛下直属,不以品级序,只怔怔地微微颔首示意。
影部也好,巡鉴司也好,都深得陛下倚重。虽然高阶官员未至,宋喆也未拿乔,客客气气地互相见了礼,一番做派别提多正经了,简直与方才判若两鬼。
然而,此刻,一双双眼睛齐齐望向那张白惨惨的脸、红艳艳的唇,面上不显,心中却是震惊无比——
这人……
啊不,这鬼……
这鬼叫他们大剑圣啥?!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是夜,紫宸殿御书房的烛火,几乎燃到了天明。
知道陛下关切,无论是暗影还是巡鉴司,都未有丝毫拖延。
一从鬼市撤出,便急急连夜整理了的卷宗,连同初审鬼秀才所得的供词,一并都送进了紫宸殿,呈上了那御案。
此番的收获,除了从幽济坊中搜出来的账册、各方往来记录、密函信笺等物,最重要的,便都在那只木匣子里了。
暗影将乌木匣送回后,经仔细查验,其内所呈的,除了剩余的引媒,有关“相思引”的手札、心得,还有一卷特质的空白布帛。
那布帛触手微凉,纹理细密,但乍看之下,与寻常素绢并无殊异。
但被那鬼秀才郑重收着的、就连逃跑之时都要带着的,怎可能只是寻常绢帛。
经由暗影的几番尝试、处理,那些被隐去的字迹方才慢慢浮现出来。
其上所载的,竟是一分军械簿子。
那军械簿子上,详细列明了一批军械的具体数量、编号,押运路线,乃至替换的时间和地点等信息。
据鬼秀才的供词,他们会在这批军械的押运途中,用事先准备好的赝品替换下核心部件。而那些被替换下的军械部件,会在被伪装后,经由暗中转运,直接送往落鹰峡、交与黑兀部的交接人。
兵部……
李重玴看着卷上所列的祥实计划,心下微凉。
若是让他们得逞了,让他们这样一点点蚕食下去……黑兀部叛乱一起,届时,战场之上,落鹰峡周遭的守军不知之下,怕是会在紧要关头被打个措手不及。
难怪了……
难怪那时烽火甫一起,就是燎原之势。
他原以为,会是哪一家按捺不住了。
若是朔方公孙,或是依附于其的郭、薛、韩等,他半点不觉稀奇;河北山南等地的,也不是没可能。
却没成想,这漏子会出在兵部。
“雅集斋秋雨阁”一案后,朝堂上的动荡,到底还是让人家钻了空子么?
李重玴摩挲着卷宗一角,目光在“落鹰峡”三字上缓缓掠过。默默叹了口气,转向静立案前的影甲。
“那匣中之物,可被他看到了?”
“因宋知事的到来,剑尊离去匆忙,未来得及验看。”影甲垂首回禀后,略一思索,又补充到,“那木匣由异木所制,能隔绝窥探。布帛又经特殊处理,初看并无字迹。剑尊应是……不知。”
李重玴微微颔首,目光稍转,转向桌案一角搁着的那张纸笺。
那是由参与幽济坊善后之事的暗影密报上来的。
再次看到其上那两字,他双眉还是不自觉地微蹙,方才一蹙,便又自己强行展了开来——
既是因他到来,便记他一功。
罢了。
先不与他计较。
李重玴伸手,将那纸笺翻了个面,露出背上的暗底龙纹——
眼不见,心不烦。
影甲立在御案之前,虽然低眉垂首的一副老实相,却悄悄转着眼珠。
忍了又忍,忍了又忍,到底没忍住,又悄悄瞟了一眼那暗影递上的密报,目光落在那怎么看怎么奇怪的“朝朝”二字上。
他面上不显,心中却是连连赞叹——
这宋知事,当真是敢想敢做。敢言非常之语,敢行非常之事呐……
就是不知,有没有被他们陛下暗暗记下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