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玉朝拉着剑神某一路疾行,奔着最近的门径离了鬼市。
出了门后,转了一圈,却又钻了个附近的“洞”,重又回去了,落脚在一个岔巷转角。
来都来了,与其这么匆匆离去,不如好好逛逛。
长安鬼市,自有许多旁处没有的热闹,亦有许多旁处吃不到的风味。
肃玉朝又带着剑神某七拐八拐,进了一家挑着青灯的临街食肆。
他显然对此处极熟,也没多看,也没多问,直接叫了店家的招牌,便上了二楼,窗边栏下寻了个舒适的位置。
剑神某在他对面落座,坐了一会儿,看了看对面的人,又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看栏外,问:
“我是不是搞砸了?”
肃玉朝闻言,收回目光,落到他脸上,“人抓到了,东西拿到了,哪里砸了?”
“没演好。”
“嗯——”肃玉朝沉吟一声,想到他某兄那力竭的戏状,用力压了压唇角,又生生把涌到喉间的闷笑按了回去,未尽的笑意便成了欲起未起的一分弧,一声不太自然的轻咳。
“咳——很好,演的很好。”
剑神某灼灼的目光直直看来,“那你可开心。”
肃玉朝:“……”
开心自是开心的。
只是如今被他这么一问,这“开心”二字若出了口,似就会变了味道。
哎——
所以说,知己好友就知己好友,莫要惹上情感纠葛才是,实在麻烦。
剑神某盯着对面而坐的人,见他沉默不答,晶亮的眼眸都暗淡了几分。
“不开心?”
肃玉朝:莫名觉得好罪过……
良心隐隐作痛,好似受到了谴责……
他抬眸一瞥——
“开心。”
两字一出,剑神某遮了光的眼眸,倏地又恢复了光彩:如此便好。
肃玉朝转开眼,支着颌,侧首望向栏外,望向那片不会熄的灯火。
鬼市的灯,是彻夜不息的。
别说是彻夜了,便是这夜过了,入了昼,那一家家门前挑起的灯也是不能息的,始终亮着。
晕出暖黄的,是人家。
泛着青的,是鬼家。
主家是人是鬼一眼分明,没有半点含糊,也是绝不会错的。
不像这人心,弯弯绕绕的,许多时候,恐怕连自己都看不真切。
既为知己好友,就莫沾情爱,更是绝不可越了那界限。这道理,他一开始便懂。
那李重玴呢?
哎——
许是……他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,见色起意,一开始便没安好心,如此还打着知己好友的幌子,暗搓搓地企图对人家图谋不轨吧?
也是活该。
“客官——黯然销魂来喽——”
他这边刚自嘲一笑,那厢伙计就端着厚厚的托盘,嚷着“黯然黯然——”“销魂销魂——”地上来了。
“吃了咱这黯然销魂饭,那是一口入喉,往事上头;两口落腹,旧人进目;三口四口,保准让您无语泪先流——”
肃玉朝:“……”
他瞧着那托盘,瞧着托盘上那两只釉青大碗。碗里米粒晶莹饱满,面上铺着浇头,酱色浓郁,点缀着点点金黄、翠绿。卖相极佳,香气扑鼻。可……
“我叫的不是招牌?”
“是招牌啊!”
“你们的招牌……不是鬼火炙肉?”
这……他总不可能连这也记错了吧?
“哦——那个啊,”伙计恍然,解释道:“先前的主厨被酆都接走喽,炙不起来喽,咱现在改销魂了。”
肃玉朝:“……”
悲乎——痛失一绝味!
那小二见他没有反应,又往前凑了半步,继续道:“咱这新招牌也是一绝的,新主厨是东家特意托关系,从岭南接来的呢。咱这饭一吃,定让您泪洒当场。”
肃玉朝:别说了,已经想泪洒了……
对面的剑神某倒是没想那么多,端过自己那一份,三两下就下了肚。
紧接着,肃玉朝就眼睁睁地就看着他某兄,睁着的眼中,涌出两行清泪,顺颊而下——
“吧嗒——吧嗒——”
肃玉朝:好快……
他低头看向那碗饭——
吃?
还是不吃?
不如……带回去给那滚蛋玩意儿吃吧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凉国地处唐国西面,半数国土都夹在唐与圣焱之间。
唐国幅员辽阔,从长安出发,一路向西,需连续越过数道关隘、绵延的戈壁与荒漠,方能抵达凉国边陲。
独孤郡主的这条归国路,便是摊开在舆图上看,都当真算得上远。但奈何马匹车架也当真是快。
尽管随行的兵将们已经尽力压低了行进速度,时不时便以“郡主体贵,不宜颠簸”为由放缓车马,路过个驿馆就得歇上一歇。
但即便如此,走上小半月,怎么也该抵达唐凉边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