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不到,就该惹人生疑了。
隐在反凉车队左右的暗影,接到长安来的消息,说是网已收,心口吊着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。
这一路上,他们虽未获得更多的进展,却也未让独孤明月有机会传消息出去。
而进展,之前既未得,进了凉国境内,便更不会有了。
凉国国土多戈壁,草甸连天。
边关外,率队的封将军与前来接应的凉国官吏稍作寒暄、互换文书,将独孤明月的车驾交予凉国兵将后,便调转马头,整队启程返回了长安。
唐国骑兵策马返程,马蹄卷起边关的碎沙尘土,飞扬的旌旗逐渐隐没。
独孤明月的车架帘幕低垂,车轮滚滚,滚动过凉国的官道,一路向着凉国都城回返。
夜幕低垂,月是那轮月,恒照古今,遍洒天下河川。
但凉国的月,却总好似比长安的更凉些。
独孤明月收回眺望的目光。
驿馆的馆吏推开上房的门,躬身退了下去。
此处驿馆已离了边关,渐近都城,屋舍精致了,布置也华丽了。尤其是专供上官、贵人的上房,一应布置犹为考究。
独孤明月裙摆拂过烛火照亮的地面,拂过地面上一道道被火光映出的影,左右绕过几重屏风,来到房间深处。
她瞥了眼桌旁坐着的人,没说话,只大步走到另一侧的垂脚椅落座。执起桌上的彩瓷茶壶,为自己倒了杯解渴润喉的凉茶。
唐国承大胤遗风,多数时候都是矮几坐塌,一些正式、端肃的场合,就更是如此了。偏偏她还不能失了一国郡主的端庄体面。在长安的这段日子,当真是苦了她的腿脚。
桌边那人沉默不语,独孤明月便兀自垂眸饮着那苦水,润着自己的喉。
谁都没有言语。
茶汤入杯的水声响过一轮又一轮,那苦津津的水她喝了一杯又一杯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,那始终未语的人终于轻笑一声——
“郡主当真是想人之所不敢想,行人之所不敢行。”
独孤明月抬眸瞥了他一眼,“我误你的事啦?”
“幽济坊折了。”
“折便折了。”
林英听着她那满不在乎的语气,伸手扶住了突突直跳的额角,压住那些竭力想要跳出来吼上两嗓子的青筋血脉。
听闻天元盛会尾声的那场宫宴过后,独孤郡主偶发旧疾,先行回转,他便知是出事了。
可独孤明月身边堪称密不透风,丁点消息都没传出来。他调动所有渠道,却没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那一天,凉国郡主一个小小失误,剑圣“英雄救美”倒是人尽皆知,甚至为人们津津乐道。
但这算什么?
他李重玴便是脑子再有病,醋劲儿再大,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儿事情就发作吧?
可万万没想到啊……
他万万没想到,独孤明月当真非常人,竟动了“相思引”的心思。
这谁能想得到?!
“你还自己做了。”
林英压着额角压着筋,便连声音也一并压低了。
“我做,成便成了,不成还有的推脱。若是换个人,回得来吗?”
林英压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扬,“成便成了?”
“万一成了呢。”
“还万一……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独孤明月唇角微扬,“那可是剑圣,还不值一个‘万一’?万一成了,你那诸多烦忧,不全都迎刃而解?”
林英按着额角,长长吐出那口梗在喉间的浊气,压住“噌噌——”上窜的火气。
“你竟还存了奢望,奢望一个小小的‘相思引’,就能对一个剑圣起效用?!若是可能……”
“若是可能——”独孤明月未等他的话说完,抢先截断过来,笑仍挂在唇边,声音却是更冷了,“你早就自己用了。”
林英:“……”
独孤明月瞥了他一眼,冷笑一声,“此番去长安,我原还想着,去瞧瞧你心心念念的那院子,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可惜啊,人家可没给你留念想,早改了。”
她话音落下,瞥眼瞧见林英仍旧扶着额,毫无反应,又是嗤笑一声,“我看你是在那间院子里呆久了,入戏太深,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哦?”林英终于缓缓放下手,挑起唇边一抹笑意,跳动的明灭烛火中,越晕越深,“那我是谁呢?”
独孤明月被他笑眼瞧着,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嗒——”
细瓷茶杯磕在木桌沿上,发出一声顿响。独孤明月小口吸了口气,板住面上神情,留下一声冷笑,就豁地站起身,快步出了门。
“驿卒——”她的声音翻过重重屏,自门外廊道中传来,“换一间,这间风水不好。”
独孤明月的声音愈来愈远,脚步声也渐渐远去,渐渐模糊。
无人来关这扇被弃了的门,也没一人跨越界限,踏足门前门中。
房中,烛火仍旧安静地燃着。
“她说的……倒也不错”烛影轻摇,安静的房间中倏然响起一道女声,“我瞧你在那院子里,挺开心的,他待你也不错,何不干脆留下?”
林英垂眸为自己添了杯茶。
方才独孤明月一杯接着一杯,那彩瓷茶壶直接空了大半,但管咋还是给他留了些许。
壶底一点残存茶汤,刚好够满一杯。
林英缓缓喝下这盏茶,展扇轻笑,“留下做甚,留在他身边,当另一个裴十二吗?”
“林公子说笑。”那女声显然被逗乐了,扬起一串轻快笑声,“裴家那小子,整日游手好闲的,没个正形。怎及林公子鸿鹄之志,心比——天高。”
她这措辞,实在不太好听,但语气却极为真诚,让人根本分辨不出,她这究竟是在真心称赞呢?还是在讽刺。
林英似也并不在乎她是称赞,还是讽刺,只悠悠摇着他的扇,不知想到了什么。
“林公子接下来是何安排,算算日子,也该回圣焱了吧?”
“诸事已毕,是该与我那位陛下复命了,沅娘与我同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