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玉朝摩挲着手中的碗,不禁摇头失笑:
李重玴那寝殿……平白让他霸占了许久,还未归还与他呢。
可他从前来长安时,也都是宿在那的。此番,也只是久了些罢了。
他暗暗掐算了下时间——
便再占上几日吧。
落鹰峡那边,据闻一直没什么动静,也不知是否还会生出那乱子来。
若没有,自是最好的。
虽说便是没有了落鹰峡的乱子,照眼下这局势,也总有别的乱子等着呢。
不过倒是无需忧心什么,有关就过便是。
待到落鹰峡之期一过,若当真无事,便还与他。
嗯……那之后,便该入冬了,该去哪里好呢?
塞上天地辽阔,雪色苍茫茫;剑南绝峰似刃,逢雪更绝;云上烈阳冬色两重;山南淮南,孤舟寒江……都是好风景。
其实,若论寒景雪景,总是绕不开极北冰原的。不过北冥那地界,终年都是那般模样,倒也不必踩着时令去。
说来……江南也不错。虽说湿冷了些,但他既不怕湿、更不惧冷。若得一场雪,踏雪寻梅、红梅煮酒也别有意趣。
桂香愈醇。
酒好了。
肃玉朝放下手中瓷碗,抬手执壶,琥珀金液倾注入杯。
他执着杯,嗅着那桂花甜香,不禁抬首遥望了眼天际孤云、云下飞檐……
如今,他自信能护他出入任何地方无碍无险。原是想着,寻些合适的时机,带他一处一处走过的……将那些他看过的风景,也都分与他瞧瞧……
午后的风,风拂的廊,廊下飘着的桂花香,好似都已飘飘远去。
“……引……是……么……”
耳中忽然听到絮絮低语,肃玉朝猛然回过神来,拉回了飘远的思绪,转过眸来,落在剑神某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。
“什么?”
剑神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,又将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:“那‘相思引’,究竟是什么?”
肃玉朝:“唔——这嘛——据那呆博士说,应是一种融了蛊的术。”
他口中的“呆博士”,指的自是傅青衫。
暗影带回的“相思引”,部分入库封存,部分则分别送去了太医署、清虚司,以及去岁新设的“异术勘研院”。
“人若吸入那引媒,会有瞬间的神魂恍惚。而清醒后,目中所见的第一个人,便会是其心意所属,得其痴心恋慕。更甚至心智受控,再不由自己。”
剑神某越听,双眉蹙的越紧,不解问道:“蛊便是蛊,术便是术,两道殊然不同,如何相融?”
肃玉朝坦然摇头,“那便不知了。”
傅青衫也只给出了初步的推断,还未探明其理。
所幸那“相思引”的炼制极为复杂艰难,能得的量极少,无法流行开来。否则,当真就得乱了套了。
剑神某捏着碗,蹙着眉,冷然道:“意图操控人心者,当真下作。”
“确是。不过——”肃玉朝颔首赞同,又沉吟一声,“药、蛊、术,或能操纵人心,可旁的便不能了吗?或许更是防不胜防。”
“无论是何,都下作。”
两人正闲言着,倏然眸光一凝,齐齐转向天际。
风过,云动,阳落。
竹影酒香浮动的半空分明空无一物,却似隐有一道剑鸣长吟,呼啸破空而来。
剑神某旋臂探手一截,再次收回手时,却见他指间夹了一枚小巧的玉剑符牌。
肃玉朝眉梢一挑:神剑山的急召令……
剑神某双眸低垂,凝神于剑令之上。
片刻之后,他再次睁开了双眼:“宗门急召。”
“即刻?”
“即刻。”
神剑山的急召令都发了,必是出了要紧事。肃玉朝也没探问,只抬手举杯,轻轻撞了一下他仍旧捏在手中的碗——
“保重。”
剑神某“咚咚咚——”,饮尽碗中金桂酒。
酒香沁着桂花香,落入喉中火辣辣的。
他放下空碗,灿若寒星的眸子灼灼直直地望向对坐之人——
“我能……”
肃玉朝:“不能。”
可怜见的,他那后半句最要紧的还没来得及出口,就已被肃玉朝先一步堵回去了。
剑神某遗憾地叹了口气:看来,只能等下次再见的了。
“某兄还是趁早断了此念吧。天下之大,何处不可留情,没必要。”肃玉朝思虑再三,临别之际,还是又啰嗦了一句,“当真没必要。”
剑神某没应也没回答,只是那仍旧灼灼的目光,分明在说“我不!”
他又望了肃玉朝一眼,转身顿化一道剑光。
呼啸划破天际,一道凛冽剑光转瞬便已消失在了午后的暖阳里。
肃玉朝倚着廊下梁柱,自斟自酌,悠悠然饮尽了剩余的金桂酒。
他百无聊赖地倚着柱,望着梁,忽然就很想念御厨拿手的那道八宝醉鸭。大动的馋虫很不安分,躁动得厉害,撺掇得人心痒难耐。
这如何忍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