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庆幸方起,都还未落定。他就又觉眼前视野似是被什么人推了一把,渐渐倾斜。
别——
别别别——别别别——
李重玴心下念叨着,竭力稳住身形,却是未果。
只见视野中的景物越来越斜,越来越歪。
却就在此时,他眼角余光又见有白影一闪——
从旁伸来的一只手,已经托住了他。
那只手虽说有些抖,扶得却很稳。
熟悉的气息早已深入骨髓,他根本无需转头、无需细思,便知来人是谁。
李重玴:“……”
都抖成这样了……
这是吓的,还是气的?
总归不会是激动的。
要不……要不我还是……先晕吧……
言有灵。
有些话不能乱说,有些念头也不能乱想。
这不,他这念头才一起,竟真觉眼前光线愈发暗了。
意识潮水般层层退去,将那些有的没的通通卷了走,收拢进一片暗色之中。
“陛下——!”
身旁随军的内侍、供奉,并众将士反应过来,当即匆匆围了过来。
却见突现战场那人微微一侧身,半个肩挡开了所有伸过来的手。
众人定睛一看——
这不他们大剑圣吗?
他们瞧瞧垂着眼、脸绷得死紧的大剑圣;又瞧瞧昏沉之中,不自觉地就往大剑圣身边钻的自家陛下……半是了然、半是疑惑地收回了手,恭敬地退开半步。
陛下不好离京太久,须得即刻返回长安。可玄甲锐士此战损伤不小,战场之上,尚有首尾要收,还需与稍后回来的周边驻军交接,人手实是匮乏的厉害。
如今有了剑圣在侧,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,他们也不用担心接下来有危机潜伏了。
有这么一尊神震着,便是有再多变数,用能翻出什么花来?
想到此处,众人纷纷放松了紧绷的心神。
许是松了那口提起的气,心情便也跟着松快了许多。不少人那心思、目光,又重新活络了起来,拿眼偷偷去瞧他们面色不善的大剑圣……
他们大剑圣以往瞧着还算……嗯……和善?……那冷冽的眉眼配上疏懒的神态,便还好。
可如今……这脸色一沉下来,着实是摄人。
唔……不过……哈……他们大剑圣这衣着,可当真是……嗯……随性啊!
这袒胸露……咳——披发跣足的,真有先代高士遗风!
哈——哈哈哈——
大宗师么,神仙中人,果非俗人!
哈——哈哈哈——
不过该说不说,他们大剑圣这筋,这骨,这皮,这肉……好气韵啊……
总归已经不羁于俗了,大可以更慷慨一些嘛——
哈——哈哈哈——
肃玉朝无暇搭理周遭众人的所思所想,此刻也没心思搭理。
他垂着眼,绷着脸,就这般半扶半抱着臂间人,一步步走向驶来的车架。而后小心地将人安置在御驾内的软榻之上,轻手轻脚地除了甲,还细心地帮他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。
随即,他又拉起李重玴手搓了搓。
凉得真不像话……
直到随着他真元的灌注,暖意一点点渗透这具身躯,冰凉的手逐渐温热起来了,他方轻轻放下,拉过一旁的锦被盖住,就连被角边沿都一一妥帖地收拢好了。
李重玴始终闭着眼,仿佛沉沉睡着一般,只偶尔眼睫微微一颤,显出些不同了。也不知是何时偷偷醒来的。
又或者……究竟醒了没有。
肃玉朝没去确认,也没有靠近细看。将人安置好,他便沉默地退至车驾一角,抱臂靠坐在那里,也闭上了眼睛,好像在这行进的车架里入了定似的。
凯旋的将士们欢欣雀跃,行军途中再是军纪严明,也时不时偷偷爆出些压抑不住的短促笑声。被身旁同袍的手肘一撞,方才赶忙压了下去。
可当中那车架,却越是靠近、越让人心生压抑之感。
车轮辚辚碾过夯实的官道,发出“咕噜噜——”的沉闷声响。行军之声随着深秋的风,钻进帘隙。
御驾之内,更是死寂一片。
晕,只能晕一时,总不可能一直晕着。可这一路上,李重玴大半时间都在闭眼假寐,许是当真太累,许是……实在不知如何面对。
只偶尔车马太颠簸了,他那眉蹙了又蹙,最后实在忍不住了、咽不下了,才会呛出一串压抑的轻咳。
每到此时,静静坐于角落的肃玉朝便会撩起眼一瞥,直到见那咳声慢慢平息了,便又闭了回去。
随军的内侍送药来时,他便默默接过,放到李重玴手边。
李重玴直到他又重新坐回角落,方才缓缓睁开眼,端起来一饮而尽,而后将空了的碗放回原处。
自始至终,两人谁都没说过话。
直到官道越来越宽,直到长安越来越近。
直到恢弘的城郭轮廓在天际隐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