榻旁小炉上,那壶热水仍在“咕嘟咕嘟——”滚着,喷着热气。
熏香燃着,清润的香被升腾的热气一氲蒸,竟蒸出了几分甜。
甜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。也不知是那香扰了人的眼,让人眼前一暗;还是窗外忽有云过,遮了阳。
小陶哪里知道这一场暗处的“交锋”,只觉着房中的气氛……怎么忽地有些怪异?
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他瞧瞧这个,又看看那个,目光在这一跪一卧的两人间来回打了个转儿,仍不得解,只得将这点狐疑暂放一旁,扬起一张笑脸,欣喜道:“多谢朝哥——!”
一声欣喜的道谢,响在此刻忽然怪异的房中,听着,竟也有些格格不入的怪异了。
“嗯——”
肃玉朝懒懒应了一声,唇未启口未张,鼻腔里旋了一圈,打着转儿地滚了出来。这低低沉沉的一声应,喉中鼻间匆匆一滚,却染透了那份独有的韵味和磁力。
听得无辜的小陶耳尖一抖。
听得使坏的那人心头一跳——
“扑通——”
李重玴压在脊背上的手一顿,旋即手脚俱都老实下来,再不敢作怪。
小陶毕竟不同于影卫,亦不同于内侍宫人……李重玴自认没那么大方。
更何况,大宗师的应允已然出口,带着个“活灯台”已成定局,再“作怪”也无用了,他只能搁在心里感叹。
而那“活灯台”……却是有了动作。
小陶下意识地一把捏住自己耳朵,瞪圆了眼睛嗔怨道:“你就不能好好说话——?!”
这人懒得很,惯常能简言便简言,能闭嘴时绝不张口,“嗯”啊“哼”啊“啊”啊什么的,他没少听。
最初时,一听这家伙说话,他这心肝脾肺、五脏六腑就直哆嗦,好一通不自在,听到那些悠长单音时尤甚。他心下腹诽过呢……这人修“言法”的吧?怎的开口就让人浑身不舒服。还庆幸这人足够懒,懒得多言语。后来听得多了、听得久了,方才好些。
小陶本以为自己都习惯了,结果今个儿也不知怎的了……
肃玉朝无端端地又受了嗔怪,撩开眼一瞥,心说你这一口一个你啊你的,咱俩谁不会好好说话?
哎——
不过想想这孩子的年岁,可不正是长反骨的时候?言语冲些也正常。
说起来……他前些年时,也养过个孩子,脾气可好了。一口一个“先生”,虽时常也爱絮叨,却从不这般与他扯着嗓子喊话。
不过,那孩子可不是世家贵子,受过不少苦的,心性自会有所不同。而且他养的时间也不长,后来给他寻了个好去处便送走了,还没到长反骨得年岁呢。
唔……那“好去处”……是哪处来着?
他一时竟不大想得起来了。
这念头才刚一转,便被他搁到了一旁——
想不起便想不起吧。
而眼前这个……
大剑圣自认心胸广阔,自不会与个孩子计较。
更何况,这眼睛瞪得,跟只小猫崽子似的。
哈——
小陶方才的那声嗔怪全然没过恼,话一出口,便也觉自己反应大了。
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垂了下来,左右悄悄瞄着,炸起的毛也捋平了。
他等了一刻,直到重整好心绪,这才假装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,笑问:
“朝哥,那我们何时启程啊?”
肃玉朝道:“再过几日罢。”
小陶眨了眨了,“为何还要再过几日?”
“月圆过后,若一切无恙,我们便走。”
“月圆?这……”小陶念叨着,也想到了昨夜王十七所陈之事,双眉一蹙,也顾不上那尴尬了,又惊又疑地急问:“福安村的事情还没结束吗?”
肃玉朝却只慢悠悠答了三个字——
“不好说。”
小陶心头一沉,可瞧见他朝哥那副阖目养神、不欲多言的懒怠模样,却也未再追问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下巴怕回矮塌上,眼睛左右一扫,便紧紧钉在了“狐狸精”身上,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,谨防他手脚不老实。
有小陶这个“活灯塔”杵在一旁,这场貌似正经又不太正经、说不正经还挺正经的按摩推拿,终究未再延续太久。
被那双“防贼”的眼睛紧紧盯着,那“贼”实在放不开手脚。
李重玴捋顺了背上经络后便收了手,起身从矮榻上下来,去寻替换的衣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