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,沈昭宁已经习惯了新的节奏。
周一和周四去实验室,记录瓷片样本的pH变化和表面腐蚀特征。其他时间改论文、查文献、写第四章的论证部分。千岛湖那边,她暂时没有去。
实验室在文物修复系旧楼的二层,窗户朝北,光线不太好,但安静。李铭远把实验台收拾得整整齐齐,一排烧杯靠墙摆着,里面是不同浓度的模拟溶液,瓷片样本半浸在液体里,像一排沉默的听众。
沈昭宁蹲在实验台前,用pH计测第五组溶液的数值。6.3,和上周相比下降了0.2。她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,然后拿起放大镜,观察对应的瓷片样本。
S09,明永乐青花瓷碎片。
放大镜下,瓷片的断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物——那是溶液中的离子在瓷片表面形成的腐蚀层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放大看细节。
腐蚀层的厚度不均匀。边缘厚,中间薄。这说明溶液在瓷片表面的流动不是均匀的,某些区域接触更充分,腐蚀更快。
她在记录本上写:“S09,第14天,腐蚀层厚度约0.3mm,不均匀分布。边缘厚于中部。”
写完之后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不均匀分布。这个现象她在千岛湖水下的瓷片上也见过——那只碗的底部,朝向泥沙那一面的釉面保存完好,朝上的那一面却有明显的水锈。同样的器物,不同的环境,腐蚀程度完全不同。
她在记录本上加了一行:“与水下原位观察到的腐蚀模式一致。”
加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,但没有划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摘下手套,看了一眼。
是陈放发的消息。一张照片,水底拍的,光线不太好,但能看清泥沙里有一块青花瓷碎片,露出大约一半。纹样是缠枝莲,发色浓艳。
消息下面跟着一行字:“沈学姐,今天在木桩区西侧又发现了一块。和上次那块好像是同一件器物的。”
沈昭宁把照片放大,仔细看碎片的边缘——断面是新鲜的,没有水锈,说明这两块碎片是最近才分开的?不,不对。如果是几百年前一起碎的,断面应该有一层水锈,和新碎的不一样。
她想了想,回了一条:“断面有水锈吗?”
陈放回复得很快:“没有。很新。”
沈昭宁看着屏幕,手指顿了一下。
两块碎片,同一件器物,断面都是新的。如果是几百年前一起碎的,断面早该被水锈覆盖了——不可能这么干净。
这意味着,它们不是自然破碎的。是最近才被人弄碎的。
她打了一行字:“周围有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?气泡?脚印?”
陈放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没注意。江哥让我别碰,拍了照就上来了。”
沈昭宁盯着屏幕,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她想起顾若棠说过的话——“水下的东西,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位置。”如果有人动了它,那个位置就永远丢了。
她锁上屏幕,继续记录实验数据。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块碎片。
下午,她从实验室出来,在走廊里遇到了周明远。
他手里拿着一杯茶,正要回办公室。看到沈昭宁,他停了一下。
“实验做完了?”
“做完了。今天的数据都记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沈昭宁站在原地,等了几秒。周明远不是那种会在走廊里闲聊的人,他停下来,一定是有话要说。
“昭宁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最近有没有和顾若棠联系?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“有。上周她问我要不要去千岛湖,我说论文要紧,先不去了。”
周明远点了点头。“她跟我提了一句,说千岛湖那边最近有点状况。”
“什么状况?”
“具体没说。只说有几处监测点的东西被人动过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“她最近在申请一笔紧急经费,想做一次全面的排查。”
沈昭宁心里一紧。“被人动过”——陈放发来的那块碎片,断面是新的。不是自然破碎,是被人碰过。
“周老师,顾老师有没有说是什么人动的?”
“没有。可能是施工队的潜水员,也可能是偷盗的。”他看了沈昭宁一眼,“你最近先别去。那边的事,让顾若棠处理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