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回宿舍的路上，拿出手机，翻到陈放发来的那张照片。碎片的断面，灰白色的胎体，没有水锈，干净得像刚砸开的一样。

她把照片放大，再放大。断面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、不规则的纹路——那不是自然断裂的纹理，是外力撞击产生的。

有人用什么东西敲了这块瓷片。

沈昭宁锁上屏幕，把手机放进口袋。她站在宿舍楼下，看着天边的云。太阳快落山了，云被染成橘红色，一层一层的，像水底的沉积层。

她想起第一次在千岛湖下水的时候，赵恒拍她手背的那一下。他说：“水下的东西，不要碰。”

现在有人碰了。

她不知道是谁，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但她知道，那块碎片的“位置”已经丢了。几百年来没有人动过它，现在，它被人从泥沙里翻出来，敲碎，留下一个崭新的断面，然后扔回原地。

它还在那里，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。

沈昭宁上楼，打开电脑，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：

“顾老师，千岛湖的事我听说了。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，随时告诉我。”

顾若棠没有立刻回复。

晚上九点，沈昭宁在改论文第四章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是顾若棠的电话。

“昭宁，你看到陈放发的照片了？”

“看到了。那块碎片的断面是新的。”

“嗯。”顾若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“我今天去现场看了。木桩区西侧，至少有三处监测点有被翻动的痕迹。不像是施工队的作业，太分散了，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
“找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在找完整的器物，也可能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有人在盗捞。”

沈昭宁握着手机，没有说话。

水下盗捞。她在文献里读到过，南海的沉船、长江的瓷片、千岛湖的古村——只要有价值的东西，就有人打主意。但她以为那是很远的事，是南海、是深海、是别人的事。不是千岛湖，不是她去过的地方，不是那只碗的底部。

“顾老师，”她说，“我能做什么？”

“你现在先把论文搞定。”顾若棠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，“别分心。这边的事，我和江屿在处理。赵恒明天带人下去做一次全面排查，把受损的区域都记录下来。”

“顾老师，”沈昭宁说，“排查的结果，能告诉我吗？”

顾若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但你答应我，先把论文搞定。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。”

“我答应。”

挂了电话，沈昭宁坐在桌前，看着电脑屏幕。论文第四章还停在结论部分，光标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等她。

她想起周明远说的——“你先别去。”她想起顾若棠说的——“先把论文搞定。”

两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但她知道，他们说的不只是论文。

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

光标还在闪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写第四章的结论部分。这一次，她写得很快，没有犹豫。

她写道：“腐蚀层的形成是瓷器与埋藏环境长期相互作用的结果，其分布特征与保存状态直接反映了器物在原位环境中的稳定程度。因此，在制定保护方案时，应将‘原位保护’作为优先选项，避免因人为干预破坏腐蚀层与器物之间的平衡关系。”

写完这段，她停下来，看了一遍。

“原位保护”、“避免人为干预”——这些词，她在水下学会了，现在写在论文里。周明远会不会觉得她在夹带私货？也许会。但她不在乎了。

这些道理，在哪里都是一样的。

她把论文保存好，关上电脑。窗外已经全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把楼下的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。

她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那块碎片的断面——灰白色的胎体，干净的断口，像一道新伤。

她想起江屿在水底做安全停留的样子——悬浮在五米的深度，不动，不说话，只是呼吸。

她想，她现在最需要的，大概就是这个。

不动，不说话，只是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