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周五下午,沈昭宁接到了王老师的电话。王老师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在外面吹了风。他说经费协调好了,两口井四万,下个月到位,让她先把方案报上来,他们那边走流程需要时间。他又问你们那边人手够不够,沈昭宁说够。
“顾老师说下水要人陪,你那个潜伴,技术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很稳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王老师又叮嘱了几句,让她注意安全,说你们在野外作业,安全第一,数据可以慢慢采,人不能出事。沈昭宁说好,挂了电话。
她坐在桌前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三月的千岛湖,天还是灰的时候多,但风没那么冷了。湖边的柳树发了芽,嫩绿色的,一条一条垂下来,在风里慢慢晃。她拿起笔在手边的日历本上写下了施工进度:3月15日前完成方案审批,3月20日勘探公司进场,3月25日前完成两口井施工。又写了几个关键的上下游节点,把时间和负责人标注清楚。
周六上午,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整理上周采样的数据。赵恒不在,他的桌前摆着一摞潜水日志,翻开到某一页,压着一支笔,笔帽没盖。她走过去把笔帽盖上,把日志合上放整齐,又把桌面上散着的气瓶充气记录单摞成一叠,用夹子夹好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方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小沈,重金属的结果出来了。”她点开附件,找到铅那一列。数据不算高,没超标,但对照上游地表水的背景值,明显高了一截。她打开记录本翻到去年做的上游背景数据,铅含量0.5到0.8微克每升。井水里的铅是上游的两倍。镉也高了一些,在限值以内但有上升的趋势。她看了两遍,截图发到群里,附了一句话:“铅、镉较背景值偏高,建议持续监测。”
方工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赵恒没回。江屿也没有。
她把数据导进电脑,做了一张对比图。左边是上游地表水的铅含量,右边是监测井的铅含量,柱子一高一矮,差了一倍多。她在图上标注了采样日期和分析方法,存进文件夹,准备下次写报告的时候用。
中午,赵恒从家里带了饭。他用保温袋拎着两个饭盒,一个给沈昭宁,一个自己吃。打开盖子,里面是红烧带鱼和炒西兰花。带鱼煎得焦黄,汤汁收得刚好,不咸不淡。
“赵哥,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瞎做。能吃就行。”赵恒夹了一块带鱼,低头慢慢吃。
两个人没说几句话。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桌面上,把饭盒的盖子照得反光。沈昭宁吃完了,把饭盒拿去水池边洗了,放在窗台上晾着。
下午,江屿发来一条消息:“监测井的铅和镉偏高?”沈昭宁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:“不超标,但比上游高。说明污染源可能还在持续输入,不是历史遗留。”
“如果是历史遗留,浓度应该往下走。现在刚打的井就有这个数据,说明地下的东西没停。”
江屿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“嗯”。沈昭宁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水池边洗了手。擦手的时候她看着窗外,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湖面上起了浪,白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着岸边的石头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毛巾挂好,回到桌前。
周末沈昭宁没出门。上游两口井的施工方案最终版改了三遍,排版、标点、错别字都过了一遍。发给顾若棠,抄送王老师。王老师回了一个“收”,顾若棠没回。两天后顾若棠回了邮件,只有一行字:“批了。可以联系勘探公司了。”
沈昭宁打了李工的电话,说方案批了,两口井,月底之前能进场吗。李工说争取,但前面两个项目还没做完,要看进度,最快也要三月底。沈昭宁说了声好,挂了电话。把通话日期记在本子上,准备下周再催一次。
等消息的这几天,沈昭宁闲着的时候就开始做数据整理。把去年七月到今年二月的所有pH值数据拉在一张表上,用软件做了一条变化率曲线。前半段坡度大,从7.2降到6.0,几乎一个季度就降了1.2。后半段坡度缓了,从6.0降到5.5,用了快两个月。降幅在收窄。她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字:降幅收窄,或为污染扩散减缓,或为冬季低温抑制反应。需春季数据进一步确认。
她合上电脑,关了灯,锁了门。骑车回住处的路上,风吹在脸上已经没那么冷了。路边的玉兰花开了几朵,白的紫的,在暮色里不怎么显眼,花瓣厚厚的,像瓷片。她停下来看了几秒,又继续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