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段报告发出去三天后,王老师回了邮件。不是给沈昭宁的,是给顾若棠的,抄送了她。邮件正文只有一行:“报告收到了。上游两口井的方案尽快报上来,经费我这边先协调。”沈昭宁把邮件截图存进文件夹里,放进“监测井项目”的子目录,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日期后缀,又复制了一份存到移动硬盘备份。
顾若棠下午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保温杯,说“你跟我来一下”。沈昭宁跟着她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能看到湖面。今天的湖很平,阳光打在上面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,只在远处闪。顾若棠靠在窗台上,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杯子往前伸了伸。
“两口井的方案,你打算布在哪?”
沈昭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,放大到东片区上游的区域,指给她看。“一个在这儿,入湖口再往上的溪流边上。这边的地下水流向是从西北往东南,和东片区是同一个方向。去年那份地下水调查报告里有一段,说这一带是补给区,污染物从这里往下游扩散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她划了一下屏幕,切换到另一个点。“另一个在这儿,靠近老樟树那块,土层厚,好钻,成本低一点。如果经费紧张,可以先打这一口,等下半年再补另一口。”地图上的两个点用红色标记标着,是她昨天花了一上午定下来的,翻出去年的地下水走向图和东片区的地形图,反复对比了几遍。
顾若棠低头看了看,问她点位确认了没有。沈昭宁说尼龙绳还没绑,要下水确认一次。顾若棠又问第三口井的绳子还在不在,沈昭宁说还在,上周去东片区采样的时候检查了,绳结完好,没有松动。
顾若棠让她下周三之前把方案交上来。沈昭宁说好。顾若棠拧上保温杯盖,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经费的事,王老师那边能出大头,剩下的从咱们项目里挤。你先按两口井四万做预算,多了再调。”她顿了顿,“王老师最近在跑一个大的流域治理项目,千岛湖是子项目之一。你的数据要是能用上,后续经费不用愁。”
沈昭宁点点头,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。湖面上有一条船开过去,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,越来越远,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。
下午,她开始写上游两口井的施工方案。打印出地形图,用铅笔标了两个点,旁边写了预估深度和地质情况。第一个点预计孔深十二到十五米,土层为主,可能夹碎石层,钻孔难度中等。第二个点预计孔深十到十二米,土层厚,好钻,成本低。她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,标注“地下水流向示意”。
然后写预算。钻孔费、下管费、填料费、人工、交通,加来加去,第一版算出来四万二,超了。她删掉了一项“交通费”,又砍了五百块材料损耗,最后定在三万八。把数字抄进表格里,备注了“不含水质分析”。写完之后从头读了一遍,发现忘了写施工周期,又补上:两口井预计工期四天,不含养护时间。保存,发给顾若棠。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,放在文件柜里备查。
傍晚,江屿发来一条消息:“上游两口井的点位定了?”沈昭宁回了一个字:“没,方案还没批。”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:“定了两个点,在入湖口上游,等下水确认。”江屿说“下水叫我”,沈昭宁回了个“好”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坐了一下午,脖子僵了。走到窗前往外看,天快黑了,湖面上灰蒙蒙的,远处的岛只剩一道黑色的轮廓。赵恒还在办公室里,坐在他的桌前看手机。
“赵哥,上游两口井的方案,写完了。”
“嗯。什么时候施工?”
“等顾老师批了,勘探公司那边我提前打电话。李工说三月中旬才能排到我们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赵恒把腿伸直,用手揉着膝盖。他揉得很慢,掌心压着膝盖骨画圈,一下一下的。
“赵哥,你膝盖要不要去做个理疗?”
“没用。做过几回了,做的时候好两天,不做了又疼。”赵恒把手收回来,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“老毛病,治不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,就这样。疼了就歇两天,不疼就干活。”赵恒把杯盖拧紧,放在桌上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,扶着桌沿走了两步。“你那个方案,顾老师看了怎么说?”
“还没回。可能明天。”
赵恒点了点头,穿上外套,说“我先走了。你早点回去”。沈昭宁说好。赵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春天了,水温升上来了,下水不用穿那么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