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审会结束后的一周，沈昭宁在等王老师的正式批复。她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，没有新邮件就继续整理数据。七口井的数据已经全部录入数据库，她按照采样日期排好序，做了几张变化趋势图。GW-01到GW-07的pH值曲线几乎平行，像七条并行的滑道，从去年冬天到现在，坡度很缓，但方向一致往下。铅和镉的柱子一排排立在图表里，高高低低，但整体趋势稳定。她把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，和数据表并排，站在前面看了很久。七口井，从上游到下游，从岸边到深水区，像一张网，把东片区兜住了。
赵恒从家里带了一盆栀子花来，放在窗台上。他说在家里没人管，快死了，搬到办公室看看能不能救活。沈昭宁给花浇了水，又把黄叶掐掉几片。花盆是白色塑料的，底部的托盘裂了一道缝，她用胶带粘了一下。赵恒坐在桌前，膝盖上敷着热敷贴，正在看手机。他这几天来得晚，走得早，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得更明显了，但他从来不让人扶。
“赵哥，你儿子最近学习怎么样？”沈昭宁问。
“还行。期中考了班里第四。”赵恒的语气平平的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进步了。”
“嗯。数学还是满分。”赵恒把手机放下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，热气扑在他脸上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“语文也上来了，以前拖后腿，这回考了八十七。”沈昭宁说那挺好的，赵恒没接话，把保温杯盖子拧紧，放回桌上。
江屿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本旧报告。他把报告放在沈昭宁桌上，说省地质院新出的地下水污染模拟报告，刚拿到，你看看。沈昭宁翻开，里面有一张千岛湖东片区的地下水污染预测图，颜色从绿到红，绿色代表浓度低，红色代表浓度高。她找到GW-06和GW-07的位置，两个点都在红绿交界处，和她的实测数据对得上。
“省里这个模型精度越来越高了。”沈昭宁说。
“嗯。他们用了你的实测数据做校正。”江屿拉过赵恒的椅子坐下来。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离沈昭宁的桌子更近一些，探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地图。“这三口新井，你打算怎么布？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，从GW-07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延伸出去。
沈昭宁拿起笔，在东南方向画了三个点，大致等距，连起来像一条弧线，把现有井网的下游方向包住。“这边，这边，还有这边。”她用笔尖点着三个位置，在每一个点旁边标注了预估深度。“第一个点离GW-07大约六百米，土层厚，好钻。第二个点靠近湖湾，水深一点，但岸边地形平缓，钻机好进场。第三个点在这个小岛的对面，需要租船运设备，成本会高一些。”
江屿看着那三个点，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选第三个点，那个地方交通不方便。沈昭宁说如果不在那里打井，污染羽的东南角就圈不住，数据就会有缺口。江屿想了想说那就是非打不可。沈昭宁说对，非打不可。
赵恒在旁边听着，没插话。他把热敷贴从膝盖上揭下来，换了一块新的，把旧的叠好扔进垃圾桶。
下午，顾若棠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没进来。王老师的批复到了，三口井，经费四万八。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沈昭宁，上面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，只有一行字：“三口井，四万八，下个月到位。”沈昭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三口井的位置定了没有。顾若棠说你自己定，把边界圈出来就行。
沈昭宁翻开地图，把她上午画的那三个点指给顾若棠看。顾若棠低头看了一眼，问第三个点为什么要选在对面的岛上。沈昭宁解释了污染羽的边界位置，说如果不打那个点，东南方向的数据就是空白。顾若棠说那就打，经费的事我去跟李工谈，看看租船的费用能不能算在钻孔里。说完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。
沈昭宁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三口井批了。下个月施工。”江屿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：“点位要下水确认，到时候你陪我。”江屿说行。
傍晚，沈昭宁骑车回住处。路边的草莓摊收了好几个，剩下的那个摊主在往车上搬筐，红色的塑料筐摞得高高的，快比人还高。她停下来买了一盒，付了钱，拎着继续骑。回到住处给绿萝浇了水，栀子花从办公室搬了一盆回来养在阳台上，赵恒说多的一盆，让她拿回来试试看能不能养活。她浇了水，用手指戳了戳土，湿的，不用再浇了。栀子花的花苞鼓了几天了，还没开，她凑近闻了闻，有一点点香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赵恒发来一条消息：“明天我去医院看膝盖，办公室你照看一下。”沈昭宁问要不要陪，赵恒说不用的，自己打车去。沈昭宁说那明天上午办公室没什么事，你放心去吧。赵恒没再回。
第二天上午，赵恒没来。沈昭宁到办公室的时候，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一朵，白色的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，大概是早上刚开的。她给花浇了水，坐下来打开电脑。赵恒的桌上放着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潜水日志，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，边角卷起来。保温杯搁在桌角，盖子没拧紧，她伸手拧了一下，拧紧了。
上午十点多，江屿来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湖风的味道，湿湿的，混着水草的气味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，问赵哥今天没来。沈昭宁说去医院看膝盖了，医生建议做手术，他说再看看。江屿没接话，拉过赵恒的椅子坐下来，看着窗外的湖面发了好一会儿呆。湖面上有船开过去，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远及近，江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昭宁的电脑屏幕上，说了一句“他不舍得那点活”。
沈昭宁说他知道。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江屿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把那盆栀子花转了个方向让花朝着阳光，说下个月三口井施工，点位要提前确认，周末去。沈昭宁说周六上午九点，码头。江屿说行。
中午赵恒发来一条消息，医生说积液抽掉能管一阵子，但治标不治本，建议做关节置换。沈昭宁问赵哥那什么时候做，赵恒说再看看。沈昭宁没再回。她知道“再看看”的意思——不想做，但也不敢不做。
周六上午，千岛湖起了薄雾。沈昭宁骑车到码头的时候，江屿已经在船上了。他蹲在船舷边正在整理气瓶，看到她过来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赵恒没来，他的船停在码头边，锚绳拴在桩子上，绳结打得很紧，是赵恒系绳的手法，两个死结加一道防滑扣。江屿说赵哥昨天打电话来说膝盖肿得更厉害了，走不了路，今天不来了。沈昭宁问他自己在家？江屿说他老婆在，没事。两个人没再说什么，把装备搬上船，发动马达。
船驶出码头，往东南方向开。雾很大，江屿开得很慢，盯着GPS上的航线不敢分心。沈昭宁坐在船尾，看着雾里的湖面。春天的千岛湖，雾和冬天不一样，冬天的雾是灰的，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；春天的雾是白的，薄薄的，太阳一出来就散。船头破开水面，浪花往两边翻，几只水鸟从雾里飞出来，扑棱着翅膀掠过船头，又消失在雾里。
第一个点位到了。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，沈昭宁站起来穿装备。底衣不用穿了，水温升到了十五六度，单层湿衣就够了。她拉好拉链，戴上配重带，扣紧快卸扣。江屿帮她检查了气瓶阀和调节器，她自己也检查了一遍。两个人对视一眼，沈昭宁咬住二级头，背滚式入水。
水下的能见度比上次好了很多。冬天的灰蒙蒙不见了，春天的水是清亮的，灰蓝色里透着一层绿，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，在水底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。她跟在江屿后面，踢着脚蹼缓缓下潜。水底是碎石和泥沙的混合层，她游了一圈找到预定点位，从BCD口袋里掏出尼龙绳，绑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岩石表面很粗糙，绳子绕了两道，打了两个死结，扯了扯，很紧。她掏出GPS定位仪确认坐标，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。
第二个点。水更深一些，大约十二米。水底没有大石头，只有碎石和泥沙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不锈钢标杆，用锤子敲进泥沙里，敲了七八下，标杆稳住了，把尼龙绳绑在标杆上，打了两道死结，扯了扯。标杆纹丝不动。
第三个点。这个点在小岛对面，船开过去多花了十五分钟。水浅，只有五六米，水底是硬泥，标杆敲不进去。她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网兜，装了几块石头，沉在点位上方。网兜的绳子系在岸边的一棵树上，系了又系，怕鱼给拽跑了。
全部确认完，沈昭宁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表，水下三十一分钟。江屿指了指上方，开始上升。在五米深度做了三分钟安全停留，两个人面对面悬浮着。春天的水很清，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面镜、调节器、BCD上的每一个卡扣，他的呼吸很稳，气泡从他的调节器里冒出来，一串一串地往上升，在她眼前划出一道弧线。安全停留结束，浮出水面。
回到船上，沈昭宁把记录板递给江屿。他接过去看了一眼，把三个点的坐标和绑绳方式念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项。她点了点头，把记录板收好。
船往回开。雾散了大半，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湖面上亮堂堂的。沈昭宁把湿衣拉链拉下来，风吹在湿头发上，不冷了，很舒服。江屿把船速降了下来，避过一根浮在水面的枯木。枯木上趴着一只乌龟，被船浪推得晃了一下，扑通一声掉进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