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教练,你说赵哥做了手术,要恢复多久?”沈昭宁问。
“半年。关节置换不是小手术。”江屿手握舵柄,眼睛看着前方的水面,“头两个月不能下地,后面几个月要做康复训练。完全恢复要一年左右。”
“那么久。”
“嗯。但他不做的话,以后连路都走不了。膝盖已经变形了,软骨磨没了,骨头磨骨头,能不疼吗。”江屿的语气很平,但沈昭宁听出了里面的担忧。她没再问了。
回到码头,沈昭宁把装备卸了,拎着采样箱回办公室。她把三个点的坐标导出来,做成地图发给李工,附了一句话:“点位已确认。第三个点在小岛对面,需要租船运设备,费用请单独报价。”李工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说下个月十号进场。
傍晚,沈昭宁正准备出发去看赵恒,手机震了一下。江屿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去看赵哥吗?要是没去等我一下,一起。”沈昭宁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五分钟后江屿的车停在小区门口,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,杯架上放着两瓶水。
“你买了水果?”江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。
“买了橘子。你认路吧?”
“嗯。”
江屿发动车子,开车二十多分钟。路不宽,现在两边的水田刚插了秧,绿汪汪的一片,和上次自己开车来大不相同。远处有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,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江屿把车停在一栋平房门口,院子不大,水泥地扫得很干净,墙角堆着几个气瓶和一卷渔网。一条黄狗趴在门口,看到人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
沈昭宁拎着橘子,江屿拿着上次说好用的膏药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。赵恒的老婆从屋里出来,还系着围裙上,看到他们俩愣了一下,说“你们怎么一起来了,你就是昭宁吧,快进来,快帮我好好劝劝那个倔骨头”,撩开门帘让他们进去。
赵恒半躺在堂屋的竹椅上,右腿架在一张矮凳上,膝盖鼓得像馒头,脚踝也肿了,青紫色的,皮肤绷得发亮。旁边的小方桌上摆着几个药瓶,膏药、止痛药、活血化瘀的中成药,还有一碗没动过的骨头汤。看到他们进来,赵恒撑着扶手想坐起来,江屿快走了两步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躺着吧。又不是外人。”江屿把膏药放在方桌上,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来。沈昭宁把橘子放在桌上,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“赵哥,你这样不行。得做手术。”江屿的语气比平时重一些,不是商量,是陈述。
“再看看。”赵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,没什么力气。
“你再看下去,路都走不了了。”沈昭宁接了一句。赵恒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江屿一眼,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他面前,像两堵墙。他把目光移开,望着屋顶的木梁。屋顶是老式的瓦房,木梁上挂着一盏白炽灯,灯泡上落了一层灰。
赵恒的老婆端出两碗茶,放在他们面前。茶是粗茶,叶子大,汤色深,喝起来有点涩。她说医生说了,软骨磨没了,骨头磨骨头,不换关节以后连站都站不了。她说话的时候没看赵恒,是对着江屿说的,大概已经说过很多遍了,不想再说了。
“赵哥,新井的点位已经确认好了,下个月十号施工。”沈昭宁换了个话题,“第三个点在小岛对面,那边水流急,船不好停。李工说要多带一个人。”
赵恒皱了一下眉,说那个点他以前去过,水流确实急,锚要抛重一点的,不然船会漂。他说话的时候右腿不自觉地动了一下,疼得他咧了咧嘴。江屿说这个他知道,到时候他盯着。赵恒点了点头。
屋外那条黄狗叫了一声,有人从门口路过,脚步声远了。沈昭宁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赵哥你好好想想,尽早做手术。江屿也站起来,把竹椅归位。赵恒说你们回去吧,天快黑了。赵恒的老婆送他们到门口,沈昭宁说阿姨您劝劝赵哥,他听您的。赵恒的老婆说“他谁的话都不听”。
江屿发动车子,沈昭宁坐在副驾。车子缓缓驶出村道,两边的水田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。远处湖面上有船灯,黄黄的,一点一点地闪。
“赵哥那个膝盖,不能再拖了。”江屿说。
“他知道。他就是舍不得。”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。”
沈昭宁没接话。车子拐上大路,速度提了起来。风吹进车窗,带着水田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回到住处,栀子花的花苞鼓了三个,有一朵已经开了,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白光。她给花浇了水,站在阳台上看湖面。天快黑了,湖面上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光,远处的岛变成了黑色的剪影,像水底那些木桩,沉默地立在那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屿发来一条消息:“赵哥做手术的事,你再劝劝他。他听你的。”沈昭宁说“我也劝不动”。江屿说“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用”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栀子花的香味从阳台上飘进来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把被子拉到下巴,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