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恒回到办公室的那天,沈昭宁正在整理第十四口井的最终数据报告。正月还没过完,千岛湖的冬天还在,但阳光已经不像深冬那样苍白了,照在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叶子上,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门被推开了,没有敲门。赵恒站在门口,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,领口竖起来,手里没有拄拐杖,也没有登山杖。他就这么站着,右腿微微弯着,重心稳稳地落在两条腿上。
沈昭宁抬起头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谁都没说话。赵恒走进来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右腿落地的声音和左腿一样重。他走到自己的桌前,把那把椅子转过来,坐下。椅子发出吱呀一声,旧椅子,他坐了好几年了。
“赵哥,你不用拐杖了?”沈昭宁问,声音比平时轻,像是怕惊着他。
“不用了。”赵恒把腿伸直,又收回来,膝盖弯到正常的弧度。“医生说最后五度最难练,练了一个月,终于弯到位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了翻相册,转过屏幕给她看。屏幕上一张照片,一条长长的刀口,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,已经长好了,粉红色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“难看是难看,能走路就行。”沈昭宁接过手机看了一眼,说能用就行,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发动机呢?上次说要拆开洗,锈了没有?”赵恒站起来往门外走。沈昭宁跟在他后面。院子里,那条船还停在原来的位置,被绳子牢牢拴着,船身上覆了一层灰,发动机的盖子盖着。赵恒蹲下来,右腿弯得比手术前深多了,几乎和左腿一样。他掀开发动机盖,里面还算干净,油路、电路、冷却系统都原封不动。他用手摸了摸缸体,凉的,但没有锈蚀的痕迹。他说“还行,等天暖了试机”,站起来的时候没用扶墙。沈昭宁站在旁边看着他,觉得他好像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变的是膝盖,没变的是那股劲儿,那股在水里泡了几十年、在船上待了几十年的劲儿。
正月十五过后,沈昭宁回了一趟杭州。不是去修瓷器,是去看周明远。林禾发消息说他过了年把办公室的东西搬了大半走,书架空了,窗台上的绿萝也搬回家了。沈昭宁开车到学校,上楼,修复室的门开着,林禾在,桌上摊着论文,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。周明远办公室的门也开着,但里面已经不像一个办公室了。
书架上的书全没了,只剩几本摞在桌角,用绳子捆着。窗台空了,以前那盆绿萝没了,台面上留下一圈水渍的印子。墙上挂了几年的字画摘了,墙上有钉子的痕迹。周明远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冒着热气,他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沈昭宁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,他转过头,说“来了”。
“来了。周老师,您怎么把东西都搬差不多了?”
“退休了,不搬走干什么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平,不高不低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沈昭宁坐下来。椅子还是那把老木椅,坐垫的弹簧早就塌了,一坐一个坑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没有空调嗡嗡的声音,没有翻书的声音,没有人说话。
“周老师,您退休以后还留在杭州吗?”
“当然留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水是热的,热气扑在他脸上,眼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,他也不摘下来擦,就那么透过雾蒙蒙的镜片看着她。他瘦了,脸颊凹进去了,眼袋重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把茶杯放下,镜片上的雾慢慢散了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十四口井都打完了。污染羽的边界圈住了。尾矿库的报告交了,王老师说治理方案已经在做了。”沈昭宁顿了顿,把顾若棠说的话也复述给他,“顾老师说,以后千岛湖的事交给我了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这次茶水不热了,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毕业论文的结论,现在是你在做了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周明远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望向窗外,窗外是学校的操场,一群学生在校园跑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他说“你比我有出息”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沈昭宁想说“不是”,但没说出口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下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。周明远还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凉了的茶,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。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报到的时候,也是这间屋子,也是这把椅子,他说了一句“坐”,她坐了七年。现在他说“以后千岛湖的事交给你了”,不是交代,是认可。她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,她站在光斑里,觉得自己暖烘烘的,她想,七年前那个坐在修复台前补瓷片的自己,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站在这里,和这座城市、这个职业,做这样的告别。
林薇四月初来了千岛湖。不是专门来的,学校组织春游,大巴把她和一群初中生拉到千岛湖景区,她发消息问沈昭宁在不在。沈昭宁说在,问她要在景区待多久。林薇说学生进景区了,她溜出来了,一个小时,大巴就开走。沈昭宁骑车去景区门口接她,林薇穿了一条碎花裙子,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,头发烫了卷,比以前成熟了一些。
“你变好看了。”林薇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沿着湖边小路走,林薇走得快,沈昭宁跟在后面。林薇说下次专门来吃鱼头汤,这次来不及了。走到一处观景台,林薇停下来,靠着栏杆看湖面,阳光很好,湖面上波光粼粼的,风吹过来她的裙子被吹得鼓起来,她用手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