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？”林薇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好还是不好？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林薇转过身看着她，沈昭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。林薇说“你变了”，沈昭宁说哪里变了，林薇说“说不上来，就是比以前稳了，以前你在学校的时候，总感觉你在急，急着做实验，急着写论文，急着毕业。现在你不急了。”沈昭宁想了想，说大概是千岛湖的水慢，把人带慢了。林薇笑了一下说“你说的话我都快听不懂了”。

两个人在湖边站了一会儿，林薇说该回去了。沈昭宁送她到景区门口，大巴已经在等了，学生们排队上车，叽叽喳喳的。林薇上车前回过头来，说了一句“这次又没见到你那个教练”。沈昭宁说他有课。林薇笑了笑上了车，车窗摇下来冲她挥了挥手。沈昭宁也挥了挥手，大巴开走了，消失在景区门口的马路上。沈昭宁站在原地，看着大巴远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，转身骑车往回走。林薇还是老样子，说话快，走路快，一年到头停不下来。但她说自己变了。也许吧，在千岛湖待了一年多，每天面对的是水，是数据，是慢悠悠的船和沉默的木桩。水会把人的性子泡软，泡慢，泡得不那么急了。

赵恒正式回到岗位的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，头发理过了，胡子刮了，人精神了不少。他把船上的灰擦干净，把发动机拆开清洗了一遍，换了机油，加了汽油。第一次试机的时候，他握住启动绳用力一拉，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起来，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，烟散了之后发动机怠速平稳，声音均匀，和以前一样。赵恒站在那里，听着发动机的声音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像笑，但确实在动。

“赵哥，能开了吗？”沈昭宁站在码头上问。

“能。”赵恒把发动机熄了，检查了一遍油管和电路，“明天天气好，开出去跑一圈。”

第二天上午，三个人上了船。赵恒掌舵，沈昭宁坐在船尾，江屿站在船头。船驶出码头，往东片区的方向开。湖面上风不大，水很平，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赵恒把船速提起来，船头翘起来，浪花往两边翻。沈昭宁抓着船舷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江屿站在船头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背挺得笔直。

“赵哥，你开慢点！”沈昭宁喊。

“不快！这才三十节！”赵恒的声音被风吹散了，但能听出里面的兴奋。

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，那个在水上漂了大半辈子的人，膝盖换了一个新的，船还是那条旧船，发动机也还是那个老发动机，但他回来了，回到水上了。到了东片区，赵恒关掉马达，船停下来，三个人在船上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湖面上很安静，能听到远处鸟叫，还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。

“赵哥，你现在下水行吗？”江屿问。

“再过一阵子。医生说三个月不能下水，这才两个月。”赵恒把右腿伸直，用手按了按膝盖，“再等一个月。”

沈昭宁说“不急”。赵恒说不急，等得起。

船往回开，赵恒把船速降下来了，慢悠悠的，像以前一样。沈昭宁坐在船尾，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，头发被风吹乱，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。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头走到了船尾，站在她旁边。船靠岸的时候，赵恒熄了火，说了一句“明天还要再跑一圈，磨合发动机”。沈昭宁说好，江屿也说好。赵恒把船停好，拴好锚绳，慢慢走上岸。他的步子不快，但很稳。沈昭宁和江屿跟在后面，三个人沿着湖边小路往办公室走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水面上，一晃一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