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边隐隐传来一些声音,起初很模糊,像风吹过空谷,又像水流过石缝。渐渐地,那些声音变得清晰了些——是人的声音,很低很低,像耳语,又像梦呓,从石壁的缝隙里渗进来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,有一天,我忽然听见两道声音从石壁那头传来,一尖一粗,像是在吵架,又像在申诉。
那个尖的声音哭哭噎噎地说:“使君容禀,我乃江宁赵二,自从江宁发大水后……”
“江宁发大水?”
我心里一惊,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顾不得细想,便听那人把话说完。
原来,去年春末夏初,江宁下了数月大雨。有一天半夜,雨水突然冲垮江堤,江水倒灌进城,淹死了不少百姓。
赵二是新淹死的鬼,瘦得一把骨头能弹琴。许是淹死的太多,他在江宁晃荡了几天也不见有鬼使接应,实在饿得慌,便飘飘荡荡地来到一个荒山野岭。
正游荡间,忽见前方一处坟头冒出青烟,一个胖得油光水滑的老鬼正翘着二郎腿,倚着墓碑啃烧鸡。
他仔细一看,竟是他生前的旧友,姓石名安,病死外乡两年有余,居然养得这般肥健。
“安哥!”新鬼扑过去,眼巴巴盯着烧鸡,“你咋胖成这样了?小弟我饿得前胸贴后背,快教我个法子。”
石安嘿嘿一笑,一边啃鸡腿一边说:“兄弟啊,你这就是不懂行。作怪啊,得作怪才有饭吃。你且听我的,保你顿顿饱。”说着,让他附耳过去。
赵二听得两眼放光,头一个奔到山下东头那户信佛的村民家。
半夜里,他吭哧吭哧推起磨盘来,磨盘自己转得飞快。那家主人听见动静,披衣起来一看,拍手道:“阿弥陀佛,菩萨可怜我们,派了鬼使来推磨呢!”第二天果然给他供了一碗麦子。
新鬼心里嘀咕:给麦子不给饭吃,这算什么?他耐着性子又推了几十斛,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,主人还是一碗麦子供着。
赵二气得一甩袖子走了,回头就找老鬼算账:“你骗我!累死累活就给麦子,我嚼得动吗?”
石安问明了情况,摇头叹气:“你运气不好,那是个佛家居士,人家心善是心善,可抠门。你去西头那个道观试试。”
新鬼又去了道观,这回改舂谷子。他使足了劲儿,把碓头砸得咚咚响。观里的道士听见了,也是惊喜道:“天师保佑,有鬼差来帮咱们干活了!”第二天在石舂边又放了五十斛谷子。
新鬼干了整夜的活儿,饿得前胸贴后背,眼巴巴等着饭吃,结果左等右等,连碗粥都没有。
他气恨恨地回去,把老鬼石安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老鬼被他吵得头疼,摆摆手道:“你这个人,真不开窍。佛家道家那是好糊弄的吗?人家念经念得多了,鬼都怕三分。你去找个普通百姓家,保管成事。”
新鬼赵二半信半疑,又飘到了一户人家。
他左看右看,瞧见院里拴着条白狗,浑身雪白,毛茸茸的怪好看。赵二灵机一动,施了个法,抱起那白狗就在半空中飘了起来。
那家的小媳妇半夜起来倒水,一抬头,差点没把水盆扣自己脸上——她家的大白狗正四脚朝天地在院子里飘呢,底下还悬着个半透明的影子。
“啊——有鬼啊!”
这一嗓子嚎得,整条街的灯烛都亮了。主人战战兢兢地烧了纸钱,供了猪头肉、白面馒头、一壶好酒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:“大仙饶命,大仙请用,大仙吃完了快走吧。”
赵二这回可算吃了个饱,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差点没感动得哭出来。
从此他得了窍,专找那胆小殷实的人家作怪,变着花样来——今天搬搬凳子,明天掀掀锅盖,后天让鸡在床头打鸣。家家户户吓得赶紧供奉,他也吃得脑满肠肥,不到半年就跟老鬼一般圆润了。
本来这样一直挺好,前阵子他突然心血来潮,看到凡间夫妻恩恩爱爱,便也想找个女子当他的鬼婆子。
他瞧上了山下李家庄李员外家未出阁的小姐,隔三差五就去纠缠,夜里在小姐枕边学猫叫,有时还把小姐的绣鞋挪到屋顶上,吓得小姐茶饭不思,日渐消瘦。
李员外心疼女儿,又气又怕,写了状纸到城隍庙烧了,哭求城隍老爷做主。城隍爷接了状子,大怒,当即派了两个鬼差来捉拿赵二。
赵二闻风而逃,鬼差追了他三天三夜,一直追到这座荒山野岭,才把他堵在石安坟前。石安见势不妙,早躲进坟里装死。赵二被鬼差锁了脖子,吓得大哭求饶:“鬼使大人容禀,我赵二,生前没害过人,死后也没害过鬼,不过是想找个伴儿,没真把那李小姐怎样……”
这时一人粗声粗气地呵斥道:“大胆赵二!阴阳有别,人鬼殊途。你纠缠良家女子,惊扰阳间百姓,还敢狡辩?甭跟你马爷废话,先抽你二十阴鞭再说,到了阴司不把你下油锅炸一炸,你不会老实!”
赵二哭天抢地,连声求饶。紧接着,我耳边便传来噼里啪啦的鞭声,打得那赵二鬼哭狼嚎。
过了会,石壁外的声音渐渐远了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洞中又恢复了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