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陆衡入了学堂。过了几日,郭让正式将陆衡收为义子。
锦员外很高兴,差人问过姚氏后,便作主在家里摆了酒,请了徐员外、陈勤、裴员外一同来贺喜。
我在自家院子里,隔着两条巷子,听见了那边的喧闹声。
我不曾去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知以什么身份去。一个暂居此地的道士,跟陆家和锦员外都非亲非故,贸然凑上去,只会惹人起疑。况且,那场合是郭让的,是陆衡、锦沅、徐临他们的,不是我覃晏的。
师父拜了别人做义父,我在隔壁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不是嫉妒。郭让是个好人,他能教授师父文武艺,能给师父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这些我目前都给不了。
我只是有些恍惚。
次日,陆衡进学堂读书。郭让见他家贫,便叫他与锦沅、徐临、裴君实、陈怀四人结为义兄弟,后来又戏称为桃花五虎,这是后话且不提。
各人当天回去跟爹娘说了,都欢喜得很。从此郭让把十八般武艺,尽心传授给陆衡几人。
光阴似箭,夏去秋来,陆衡不觉已十三岁。这几个孩子日日在一起读书练武,个个能文善武,身形也见着拔高。
郭让不知什么年纪,看起来有八九十,却老当益壮,一身武艺的确出神入化。此人授业,因材施教,不拘一格。
陆衡几个每日上午习文,下午在学馆的空场上开弓射箭,舞剑抡刀。村里有很多人都跑去看,当然我也在其中。
陆衡擅使长枪,身法灵活,一杆长枪抡得虎虎生风,枪影重重,怕是十几人都近不了身。徐临和陈怀刀法刚猛凌厉;裴君实的剑法也不错,轻灵飘逸。而其中锦沅习武的天分最高,不仅射箭百发百中,力气还出奇的大,一柄百斤铁弓,瞬而拉得像满月,引得围观的一片喝彩。
一日傍晚,我从村外回来,路过学馆后面的空场,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抬眼望去,陆衡一枪扎地,枪头入土太深,他用力一拔,枪杆吃不住劲,断成两截。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差点摔了,看得我心下一紧。
“衡哥,你没事吧!”锦沅扔下手里的铁弓,连忙跑过去。
陆衡摆摆手说没事,蹲下去,把断枪捡起来,看了看断口,没说话,便回屋拿布条缠了缠,又接上,又继续练。
我站在远处,看了一会儿。
那枪是郭让送给他的,原是郭让以前府中用旧的一杆铁枪,枪头都钝了,但枪杆是山枣木的,没想到竟练断了。陆衡把断枪拿在手里,短了一截,轻飘飘的,使起来似乎很不称手。可他没说什么,还笑呵呵地说有得用就用。
我转身回家,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玄铁旧枪头。
那枪头是那年我从阴山出来,回江宁寻找师父时,在陆家庄的废墟上发现的,它半埋在淤泥碎瓦间,锈迹斑斑,差点当废铁错看了。
彼时我拿回去细细清理,磨去浮土,才发现底下寒光逼人,竟是一块上古陨铁所铸。
这种陨铁向来是制作神兵的良材,我不知它为何会在下元界出现,而且还是在被洪水冲垮的陆家庄,也许冥冥中皆有定数。
有了玄铁枪头,我又连夜御风去了趟松华山。天下灵木,以松华山的白蜡木为最。我寻了百年以上的老树,取笔直一段,悄悄背回村里。
那几日,我闭门不出,亲自火烤、油浸,反复打磨,不眠不休。直到枪杆韧性十足,弯成弓状也不断,才罢手。
七日后,我用布把枪裹了,趁夜放在陆衡每日练功的那棵老槐树下。
第二天,陆衡发现那杆枪时,愣了好一会儿。他拿起来,掂了掂,挽了个枪花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他四处张望,问是谁放的。没人知道。锦沅、徐临几个都围在那里叽叽喳喳,说管他谁放的,拿着使便是。陆衡又去问郭让,郭让摇头说不知,捻着长须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