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家人哭完了,做母亲的去收拾儿子的遗物,打开他的箱子,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包胡粉,大大小小,有的已经泛黄了,有的还是新买的。
钱程父亲大怒,说:“这畜生,定是买这些东西招了什么祸。”他拿着那些胡粉,到市集上去,一家一家地问,问这是谁家卖的。
问到那姑娘的摊子时,姑娘拿过一包粉,看了看包粉的纸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那纸上,有她叠的折痕。
她认得自己的手法。
官差来了。老两口报了官,说这女子害死了他们的儿子。姑娘跪在堂上,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,一字不落,连钱程脸红的样子都说了。
县官捻着胡子,觉得这事蹊跷。活活欢喜死了,这话说出去谁信?
可姑娘哭得那样,不像作假。
钱程父母更不信。他们认定是这女子用了什么邪术,害死了自己的独苗。双方争执不下,县官一时也判不了。
这时候姑娘忽然抬起头来,说:“大人,民女只有一个请求。让民女去见他一面,到他尸身前哭一场。哭完了,要杀要剐,民女都认。”
县官看了看老两口,老两口哼了一声,没反对。
姑娘被带到了停灵的地方。
少年躺在那里,脸上盖着白布。姑娘走过去,手抖了很久,才把那块布掀开。
少年的脸还是那天的模样,嘴唇微微张着,像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。
姑娘跪下来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没有嚎啕,只是无声地哭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少年的脸上。
她伸手去抚他的脸,指尖碰到他的眉心。
“你这个傻子,”她低声说,“我又不会跑。你急什么呢。”
她哭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要是醒过来,我天天给你做胡粉。不用买。”
话音刚落,她忽然觉得指尖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她愣住了。
少年的眼皮颤了颤,然后,慢慢地,睁开了。
他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姑娘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了,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天天给我做。”
姑娘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门外的人听见动静冲进来,看见钱程正撑着身子坐起来,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。
我和裴员外走进去,他外甥脸色苍白,一摸他手腕,竟是热的。钱程父母扑过来,抱着儿子哭天喊地。
钱程被他们勒得喘不过气,挣扎着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,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姑娘。
“爹,娘,”他说,“我要娶她。”
后来的事情,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本来以为去做法事超度亡灵,却为他们卜了个吉卦,看了喜日。
六月初八,钱程娶了那个卖胡粉的姑娘,宾客满堂,热热闹闹的,我也被请去吃了喜酒。那上百包胡粉到底也没用,搁在箱子里,听说后来长了虫,全扔了。
只有一件事很蹊跷——
听说那姑娘嫁到钱家后次日问他:“你那天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钱程想了想,说:“大约是你太好看了,我一时没撑住。”
新娘子白了他一眼。
钱程又说:“也可能是你手太凉了,我吓了一跳。”
新娘子笑了,拿手拍他。
拍着拍着,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。
这一握,便是人间的一辈子了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