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们几个武考之前,临镇还出了件怪事。村里裴员外有个姐姐,早些年嫁到临镇一户姓钱的人家。
那钱家人丁单薄,偌大的宅子里只住着老两口和他们的独苗儿子、儿媳和一堆仆人。次年,裴员外的姐姐便添了个儿子,取名钱程。
那外甥钱程是三代单传的独苗,打小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父辈祖辈把他宠得不像样,走路怕他摔了,吃饭怕他噎了。这少年便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整日在街上闲逛,看什么都新鲜。
那一日,他在市集上看见一个姑娘。
姑娘不大,十五六岁的年纪,坐在一个小摊子后面,面前摆着几只青瓷小碗,碗里盛着各色胡粉。白的像雪,粉的像桃花,黄的像蜜。她低着头,拿一把小骨簪子往粉里划拉,动作慢悠悠的,像在画画。
钱程站住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姑娘觉得不自在,抬起头来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少年觉得自己的魂儿被人拽了一把,差点从腔子里蹦出来。
姑娘又低下头去了,耳根子却红了一片。
少年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,走过去,说:“买粉。”
姑娘问:“要多少?”
“你这里有多少,我就要多少。”
姑娘愣了一下,看了看他,大约觉得这人脑子不太灵光,便不再多话,拿纸给他包了一包。钱程付了钱,捧着那包粉走了。
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
“买粉。”
姑娘又给他包了一包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他天天来,来了就买,买了就走。不多说一个字,也不多看一眼——其实看了,只是看得小心,像是怕看多了会碎似的。
姑娘终于忍不住了。她收了摊子,叫住他。
“你天天来买,一买就是好多包,你家开胭脂铺的?”
钱程摇头。
“那你买这么多做什么?”
少年张了张嘴,脸红了。家里虽宠得紧,但好歹念过几年书,知些礼仪廉耻。他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好几下,才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想来看你。”
姑娘没说话。
钱程又急急地补了一句:“我若不买粉,便没有由头来了。我不是要轻薄你,我是真的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耳朵红了。
姑娘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人,真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若想看,便来看就是了。何苦天天买这些脂粉,你家用得完吗?”
钱程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姑娘看了他一眼,又把脸别过去,说:“明日晚上,你来我家后门。”
少年欢喜得差点蹦起来。他连连点头,转身跑了,跑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,问:“你家后门在哪儿?”
姑娘没忍住,笑了一下,那笑容一晃就收住了。她说了地址,钱程一听竟离自己家不远,那姑娘又说:“我是新赁的宅子,家里还有一老母亲,天黑之后,别太晚。”
钱程回到家,一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。他换了三身衣裳,照了七八回镜子,最后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穿好,天一黑就溜出了门。
到了姑娘家后门,他等了没多久,门就开了。
姑娘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。灯光映着她的脸,比白日里更好看。少年看着她,只觉得心口一热,喉头发紧。
他上前一步,握住了她的手。
姑娘的手凉凉的,他握住了就不想松开。他想说点什么,嘴张开了,声音还没出来,忽然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一软,整个人就栽了下去。
姑娘惊叫一声,灯掉在地上,灭了。
她蹲下去推他,他不应。再推,还是不应。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——凉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姑娘的手抖得厉害。她坐在黑暗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叫,而是咬了咬牙,使出吃奶的力气,把那少年从地上背起来,踉踉跄跄地穿过巷子……
第二天早上,钱程的爹娘发现儿子一夜未归。找了一圈,在院子外的花圃边上找到了他——人已经硬了,脸上还带着笑。
夫妻俩哭得死去活来,他祖父母听到噩耗当即哭昏过去,卧床不起。
裴员外得知这个噩耗,连忙带着仆人赶过去,动身前又匆匆来找我,请我去给他外甥做法事超度。我自然应允,随他一同前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