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哭泣的母亲(1)哭泣的母亲
下午四点,J市公安局,会客室。
秦钺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院子里民警带着韦小燕的母亲走进来。这个女人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,瘦小的身子裹在那件暗紫色花纹的棉服里,显得空荡荡的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她还没站稳,哭声就先到了。
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——”
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,沙哑,尖锐,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绝望。她踉跄着走进来,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秦钺走过去,示意民警先出去。他轻轻带上门,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,然后坐回旁边的椅子,没有说话。
女人哭了好一阵,才慢慢放下手。她的眼睛红肿着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泪痕。她头发花白了一半,胡乱地拢在耳后,耳朵上戴着两只小小的金色耳环。
“同志,我闺女……我闺女真的……”
秦钺点点头,声音放得很轻:“韦小燕,我们确认过了。很抱歉。”
她又哭起来,这回是那种压抑的、闷在喉咙里的哭声,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:“老伴走得早,病了三年,把家底全掏空了,还欠了债……我一个人种地,拉扯三个孩子……最大的闺女就是小燕,打工前几年还知道挣了钱给家里,后面就没影了,电话打不通,人也找不到……二闺女小凤,也早跑出去了,不听话得很,十二三岁就跑了,这些年一点音信都没有……就剩下刚子了,就剩一个儿子了……”
秦钺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我的命啊,怎么这么苦啊……两个女儿,一个死了,一个看不见人影,你们警察也不帮忙找,家里现在只有一个儿子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突然抬起头,盯着秦钺:“你们抓到人没有?谁害的我大闺女?”
秦钺沉默了两秒:“案子还在侦办中,我们正在全力追捕嫌疑人。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大闺女呢?”她声音抖着,“现在怎么办?”
这正是秦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。他往前坐了坐,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:“大姐,小燕的遗体暂时存放在法医中心的冷柜里。按照流程,我们需要征得家属同意,然后联系殡仪馆进行火化。”
他顿了顿:“火化的费用,加上遗体从我们这边运到殡仪馆的接运费,一共是一千五百块钱。交完费用之后,您就可以带着小燕的骨灰回家了。”
第48章哭泣的母亲(2)我真的没钱
女人的哭声在那一瞬间停住了。
她愣愣地看着秦钺,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张了张嘴:“多……多少?”
“一千五。”秦钺重复了一遍。
“一千五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着,突然又哭了起来,这回哭得比刚才更厉害,整个人都在发抖,“同志,我没钱啊,我真的没钱……我来你这儿的路费都是借的,买了最慢的火车票,坐了一宿……我家里还欠着几十万的债,老伴看病借的,到现在都还不上……”
秦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睛。
他沉默了几秒,问:“大姐,您家现在有没有被纳入低保?”
女人愣了一下:“低保?”
“就是农村最低生活保障。”秦钺解释,“如果奶奶家是低保户,按照我们J市的政策,基本殡葬服务费用是全部减免的。火化、接运这些都不用花钱。”
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:“没……没有。村里干部来评过,说我两个闺女都成年了,算家庭劳动力,我也可以打零工,不够条件。可我身体一直不好,还得照顾儿子,怎么打工?”
“可您两个闺女不是早就失联了吗?”秦钺皱眉。
“我跟他们说了,可他们说,失联不算,得拿出证明来。”女人苦着脸,“我上哪儿开证明去?她们在哪儿我都不知道,怎么证明?村里就说,按账面上算,我家四口人,三个劳动力,收入超标了,评不上。”
秦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实际上呢?”他问。
“实际上?”女人惨笑一声,“实际上就我一个人,种点菜园子自己吃,再种两亩地,收成好的时候能卖个千把块钱。我儿子上学,住校,每个月生活费两三百,都是亲戚朋友看我们可怜贴补的。米面粮油,全靠亲戚接济。我两个闺女,几年前就不知道是死是活了,现在,知道一个死了,另一个,还是不知道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又哽咽了:“可人家说,账面上,她们就是活的,就是劳动力,就得算收入。”
第48章哭泣的母亲(3)闺女就放这儿
秦钺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了一些。
他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,看向对面韦小燕母亲那双期待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大姐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,“按照政策,确实需要低保户身份才能减免费用。您家不在低保范围内,这个……没办法。”
女人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。
“那就得交一千五?”
秦钺点点头。
“你看,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要不先跟亲戚朋友借一借?先把小燕的骨灰带回去安葬了,这是大事。钱的事,以后慢慢还。”
话音未落,女人的脸色就变了。
不是悲伤,是愤怒。
那种积压了太久、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愤怒。
“借钱?”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“你让我上哪儿借钱?我老伴病的时候,我把全村借了个遍,到现在还欠着四十多万!你来之前我才说了,连来这儿的车票都是借的!你让我再借?谁借给我?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