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到现在都不明白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到底为什么?”
王精神抬起头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片刻后,他垂下头,开口时,嗓音嘶哑:
“八年前。我妻子怀孕。”
第87章道不同(3)没有选择
“大夫说前三个月不建议同房。”王精神低着头,“我理解,也配合。但有些东西,不是理解就能压下去的。”
他停顿。
“那年十月,高中同学组织聚会,饭桌上喝了不少酒,饭后有人说去KTV唱歌。”
他闭了闭眼。
“我跟着去了。到了地方才发现,一个女同学都没有。全是男的。”
对面林波的目光沉下来。
“叫了小姐。”王精神的声音很平,“我没主动叫。是别人叫的,坐我旁边。我。。没推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喝多了,去洗手间。路上感觉有人看了我几眼,没当回事。回来时,老板送来几个更漂亮的女孩,进门就开始围着我奉承,叫我‘领导’”
他苦笑。
“我当时只当是KTV的套路。平时在单位都得低头求人,一有人捧,就飘了。她们主动带我去酒店,我没拒绝。”
方局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天上班,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,自称叫马超,说楼下有我的快递。”王精神说,“我下去打开,是照片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墙壁。
“我后来才知道,那家KTV是马超团伙收保护费和贩毒的一个点。那天晚上他手下的马仔在店里,认出了我。他们想在警局内部找一个内线很久了,J市公安局领导班子照片都有,我虽不是领导,但因为也在照片里,被认出来了。”
沉默。
“马超同时寄给我一张SIM卡。”王秘书说,“他说,是盗用别人身份证办的,没人查得到。他让我留着,说‘总有用得着的时候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我没敢扔。”
方局开口:“李老大。”
王精神闭眼。“没过几天,我接到了马超的电话。他说李老大是他兄弟,问最近有没有被盯上。我说有。第二天就听说李老大跑了。”
林波的手按在桌沿。“然后?”
“三年前,省厅组织对马超团伙的收网。”王精神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行动前一小时,我接到马超的电话。他威胁我,如果他被抓,我那些照片会直接寄到纪委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,捂住了脸。
“我也不想对不起大家,”他说,“我故意拖,拖到行动前十五分钟,我用马超给的SIM卡,发了一条短信。”
林波的声音像淬了冰:“是你放走了他。”
“是。而且,我也不想惹大祸,和他说,只有十五分钟时间。这样,他就没时间通知其他人了。”
方局和林波都不说话,两道愤恨至极的目光盯着王精神。
“后来,我听说他跑了。所有人都说,他已经出境,去了海外。我很高兴,以为这件事结束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,“没想过这个噩梦还会继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马超跑了之后,电话联系过我,让我继续盯着关于抓捕他和李老大的消息,出了事就把我走漏消息的事诌出来。我已经没有选择了。每天惴惴不安,一直担心秦队抓到李老大或者马超,把我暴露出来。”
方局不为所动,“你还干了什么?”
王精神低着头,“我自掏腰包,找了私人侦探所跟踪南局,还时不时和张子尧套套话,就想早点得到消息。可这次秦队和南局去H市抓捕,我什么消息都没有。知道时,秦队和南局已经到了H市,马上就要抓捕了!方局,您在要求上交手机前,就已经怀疑我了吧?”
第87章道不同(4)道不同,不相为谋
方局沉默地看着王秘书,没有回答王精神是不是上交手机前就已经怀疑他的问题。
很久之后,他问:“你觉得,你已经没有选择了?必须这样,一次次背叛同志,背叛组织?”
王精神没有回答。
林波接过了对话。
“三年前,收网那天,”林波说,“所有警力部署,所有突击路线,只有方局、我、秦队三个人知道完整方案。”
他看着王精神。
“马超跑了。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钟,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——是秦队?还是我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?还是,方局?”
他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自那之后,我再没睡过一个整觉。我看见方局在办公室跟人打电话,会想,他在说什么?是不是在跟毒贩通气?看见秦队翻案卷,会想,他查李老大查得那么起劲,是不是做贼心虚,提前一步发现线索,方便报信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把自己的直属上司、自己的老同学,放进嫌疑人的位置,想了无数遍。有时觉得自己神经,有时觉得他们就是不对劲。”
他盯着王精神。
“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你。因为你并未参与当时的行动决策,我的印象里,你是个每天给方局端茶倒水、整理文件、接听电话、好说话好沟通的秘书,你不是案件侦办核心人员。我把你忽略了。”
王精神没有抬头。
“你的级别相对低,不显山不露水,容易被忽略。”林波说,“你藏的太好了,也把我们这些级别高的算计苦了。”
王精神道歉,“对不起,林局,我也不想。。”
林波嘲讽一笑,“想不想的,我现在已经不关心了。来点实在的,收人家钱了吧?”
王精神叹气,“我不想要,那家伙不是善茬,我知道,但他派小弟送,我没地方退。。”
愤懑了好几年的林波被王精神那句“我不想要”气极,整个人都要冒烟了。他站起来,冲着王精神破口大骂:
“什么时候了,你还在狡辩!三年!不是一天,也不是一个星期!你一声不吭,哄着方局,排挤秦队,隔离我和方局,看着我们三个领导互相别扭!你TMD玩人玩上瘾了吧?都戴上铐子了,还在鬼扯!”
一向斯文的林波撸起了袖子,朝着王精神冲过去,“TMD老子今天违纪就违纪了,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,信不信老子抽你?”
隔壁的警员赶紧跑进来,拉着林波,不能真让领导动手打嫌疑人啊。
王精神也急了,戴着手铐站起来,一边躲一边嚷嚷,“林局,我冤枉,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也恨死那姓马的了!他算计我,坑我!我好端端的日子被他害惨了!”
林波根本不甩他,“你惨你活该!凭什么拿刑侦的人头换你的仕途,你TMD去死吧!”他一边骂一边挣扎着,“放开!我今天再不动手,等他进了局子更没机会揍了!”
方局开口,声音很低,“我会写自述材料。J市市局出了内鬼,还是我的身边人,我是第一责任人。省厅怎么处理,我都认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王精神。“我只是想不通。你读了那么多年书,考进公安队伍,从基层一步步走到这里。你见过的坏人,比普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。你知道什么叫威胁,什么叫做局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“你也知道,这种事,可以选择主动交代。”
王精神没有说话。
“你选了不交代。”方局说,“你选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你选到马超被抓回来,选到我们拿着证据坐在你面前。”
他看着王精神,“你舍不得自己的仕途,却没想过一线刑侦缉毒时连命都拼上。你只想着占便宜,不肯吃亏,却没想过那么多一线警员吃了多少亏,工资和级别还比不上你。”
“这还是和平年代,是祖国强大的年头,是整体上警察占上风、黑恶势力东躲西藏的时候。如果在解放前,组织派你做事的时候被威胁利诱,你要卖掉多少条同志的性命?我作为你的直接上司,要被你裹挟着,害死多少人?”
“你,不配头戴警徽,更不配站在镰刀斧头的队伍里。”
王秘书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方局,”他说,“我。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方局看着王秘书,“开始不是,后面,就是了。”
王精神的眼泪一下子留下来,“我后面也后悔了,可来不及了。”
方局站起来,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他转身离开,门在身后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