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,功德值攒到了三千。
昭蘅坐在悬崖边,腿悬在外面,看着下面的河。
她在这里坐了大半年了,从初秋坐到暮春,从树叶发黄坐到满山新绿。
貔貅蹲在她旁边,尾巴卷着,下巴搁在前爪上,半睡半醒。
“三千了。”昭蘅说。
貔貅耳朵动了一下,没睁眼。
“三千零五十。”昭蘅又说了一遍。
貔貅睁开一只眼睛,瞥了她一眼,“那你还在等什么?”
昭蘅没说话,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枚玉简。
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,把玉简擦了擦。
其实不脏,但她就是想擦。
貔貅看着她擦玉简,没吭声。
昭蘅擦完了,把布塞回怀里,握着玉简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屋。”昭蘅说,“总不能在这儿,万一掉下去怎么办?”
貔貅哼了一声,跳下石头,跟在她后面往木屋走。
院子里,玄叶正蹲在灶台边烧火,沈淮在劈柴。
看见昭蘅走过来,玄叶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今天不出去?”
“不出去。”昭蘅说,“今天有事。”
玄叶想问什么事,但看着她的表情,没问。
昭蘅走进木屋,关上门。屋里光线暗,她从桌上拿了一盏油灯,用火折子点着,放在墙角。
她把门栓插上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,确认关严实了。
貔貅从门缝里挤进来,跳上她的膝盖,蹲下来。
“方法都记牢了吧?”貔貅问。
“记牢了。”昭蘅说。
貔貅点了点头,“开始吧。”
昭蘅深吸一口气,把玉简握在双手掌心之间,闭上眼睛。
她先运转功法,把丹田里储存的功德之力调动起来。从丹田里引出一股功德之力,沿着经脉往上走,功德之力从掌心涌出,缓缓注入玉简。
玉简越来越亮,光从莹白变成暖黄,从暖黄变成淡金。
功德之力在快速消耗。
玉简突然一震。
一股力量从玉简里涌出来,顺着她的手臂冲进身体。
昭蘅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遍,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了,每一寸经脉都被冲刷了一遍。那种感觉说不上舒服,也说不上难受,就像整个人被拆开又重组了一次。
玉简从她手里浮起来,悬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。
空中的文字密密麻麻排成了十几行,在空气中缓缓流动。
貔貅从她膝盖上站起来,伸长脖子去看那些字。
光幕上的文字分成几个段落,昭蘅看不懂,只能看出有的密集,有的稀疏,有的单独成行,像是在表达什么。
“第一段写的是天道的由来。”貔貅说,“天地初开之时,没有天道,万物自生自灭,强者为尊,弱者为食。后来有上古神祇站出来,制定了规则,约束万灵。这些规则,就是天道。”
昭蘅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制定天道的神祇有七位,分管生死、轮回、因果、气运、功德、业障、劫难。七位神祇各司其职,互不干涉,但后来出了一件事,业障神祇失控了。”
昭蘅心里一跳。
“众生皆有业障,杀人有业障,骗人有业障,做任何坏事都有业障。这些业障不会消失,会累积,会沉淀,会腐蚀这个世界。到了一定程度,业障就会爆发,会有天灾、战乱、瘟疫各种灾难。”
“业障神祇的职责,就是清理这些业障。”
“怎么清理?”
貔貅沉默了一会,“聚于一人。”
昭蘅愣住了。
“第二段写的就是这个。”貔貅说,“当世间的业障累积到一定程度,业障神祇就会选择一个容器,把所有的业障都转移到这个人身上。这个人承受的业障越多,就越痛苦,越疯狂,等到他彻底失控的那一天,天道就会降下天罚,将他和所有的业障一起毁灭,然后,世间的业障归零。”
“业障归零之后呢?”
“归零之后,重新开始。”貔貅说,“世间万物重新运转,新的业障慢慢累积,累积到一定程度,再选一个新的容器。然后天罚、毁灭、重新开始,一遍又一遍,周而复始。”
昭蘅的喉咙发干,“谢无咎是第几个?”
貔貅看了她一眼,“不知道,容器没有编号,天道不会记录他们的名字,他们只是……工具。”
工具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扎进昭蘅的心里。
她想起谢无咎那双眼睛。
他是工具?
昭蘅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道袍,指节发白。
“第三段写的是功德神祇。”貔貅说,“七位神祇中,功德神祇是唯一一个反对这种做法的。它说业障不应该由一个人承担,应该由众生共同承担。犯了错的人自己承担业障,不应该让别人替他受过。”
“其他神祇同意吗?”
“不同意。”貔貅说,“它们说众生太弱小,需要一个更强的东西来承受这些业障,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容器。”
“功德神祇不服,它试图用功德之力去净化那些业障。它成功了,也失败了,它成功净化了一部分业障,但那些业障太多了,根本净化不完。它自己也因为消耗太多功德之力,跌落了,被困在人间的某个地方。”
昭蘅低头看着蹲在膝盖上的貔貅。
貔貅正好抬着头,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她。
“是你。”昭蘅说。
貔貅没说话。
昭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