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谌眯眼,目光锁住郭嘉。
“接走唐氏、荀恽、荀俣,并非难事。不论是伪造书信、还是直接诱骗,我都有信心把唐氏母子从颍阴接走。”郭嘉眸光流转,“顾维夏担忧唐氏惊惧难安,害怕她和孩子在途中出现差错,但我可以说服唐氏相信宋川在吴县,我对此有把握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是特意提议将此事告诉我?”荀谌攥紧手指。
“然也!”
“为何?”
郭嘉歪头:“邀您入局。”
荀谌咬紧牙关,一言不发。
郭嘉眉眼含笑:“庙堂衰微;州郡亦然。庙堂钱粮难济;州郡同样穷困潦倒。庙堂有凉州军,凉州军乃大汉边军,素来悍勇;州郡的兵马却是饷械两缺的疲弱之师。与其投奔一个潜在的割据诸侯,不如押注庙堂?庙堂再不济,也比州郡强。”
“与凉州将校共事,我委实心有戚戚,不知何时就会被一刀杀了。”荀谌绷起脸。
“您貌似没有和凉州将校共事吧?”郭嘉眨眨眼。
“我在偃师,时常见到郭汜麾下的军将。”荀谌舔了舔嘴唇,“着实无法与彼辈议事。陆县令可以与他们交好,我做不到。”
郭嘉皱眉:“除了追缴税粮和上等户,相国府还算克制吧?”
“是,相国府是克制的。”荀谌眉关紧锁,“但相国府不是凉州将校。相国府的日常事务皆由陆幼朴打理。凉州将校分散驻扎在司隶各地,他们哪一个是容易相处的?在这些凉州将校眼里,杀士人和屠鸡无异。我岂敢把身家性命交给彼辈?”
郭嘉抬了抬眼皮:“恕我冒昧。既然如此,您何必留在偃师做幕僚?”
荀谌紧了紧手心。
“莫拿廷尉狱里的荀攸和荀悦来搪塞我,荀氏族人大部分都在颖川,待在洛阳的荀家人极少。如果您真心厌弃庙堂,就应该回到颖川,为荀氏另谋出路。荀攸、荀悦,听天由命即可。”郭嘉沉声道。
荀谌沉默良久,说道:“我已经在为陆县令献计,在为庙堂打理偃师县。陆长史容许我知晓宋川的事,所求为何?”
“我不知晓。”郭嘉回答。
荀谌抬眸,明显不信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郭嘉无奈,“我刚来洛阳,除了两句寒暄,还没有和陆长史进行任何谈话。”
荀谌捏了捏额角,低声道:“容我三思,姑且缓之。我想看看益州和南阳是何走向。”
“嗯?”郭嘉挑眉,“南阳的荀太守无意请辞吗?愿意为庙堂坚守?”
荀谌舌尖抵了抵上颚,“郭奉孝,你果真机敏过人。我与你说话,委实需要字斟句酌。”
“友若兄拿我玩笑了。”郭嘉哈哈大笑,“我也许会去南阳,不得已琢磨南阳郡的事。”
荀谌眼神微闪:“你去南阳?”
“也许,”郭嘉强调,“也许会去。”
荀谌收回视线,没再继续往下说,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。
郭嘉善解人意,遂另起话头:“文若兄对您抱有极深的愧疚,他私心猜测,您因为他的事与妻室生分了。是么?嫂夫人真的因此与您不和?”
荀谌张了张嘴,连忙别过头,他喉咙哽住,说不出话。
郭嘉见状,悄声叹气。看来是真的。
青铜灯的火苗摇曳。
郭嘉离开了。
荀谌扶住额头,忽然失声痛哭。
灯火灿然,照在他的周身,衬得柔和朦胧。
陆礼站在窗外,侧耳细听,斟酌再三,没有进屋,而是转身往主院而去。
孰料陆节还未归家,陆礼只能折身回到客院。
直到子时过半,陆节终于回了家。
顾茂被吵醒,睡眼迷蒙。
“这是顾钦的信件,”陆节从袖中取出缣帛,“与李傕的奏疏一同送来的。”
顾茂瞬间清醒,她飞快地接过缣帛,迅速浏览。
“败逃的张鲁被抓到了,还有他的这几个心腹,”顾茂喃喃自语,指尖轻点缣帛上的姓名。
“至此,汉中郡附逆刘焉的贼众,尽入庙堂掌中。”陆节在屋内踱步,“顾钦主张怀柔,李傕想杀。但李傕也不知道该杀多少,他已经上了奏疏,希望庙堂尽快给出回复。”
顾茂揉着酸涩的眼睛。
“听谁的?杀了汉中郡的这伙人,庙堂如何取信于益州?如果大开杀戒,刘焉在京的三个儿子,是否应该被推出去祭旗?如果不杀,且不说庙堂威严何在,汉中郡很难真正安定。如果留下彼处的一些豪族,或许会后患无穷。”陆节眉眼凝重。
这种事情会牵扯多少人的生死?什么样的决策才能让益州的局势向好?顾茂抱膝而坐,后背靠墙,墙面传来的凉意渐渐蔓延至心里。
她心绪翻腾,却迟迟不语。
顾茂突然领悟何谓举棋不定。
冷月的清辉洒落,浸透了长乐里,幽深而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