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四日,洛阳城皆是天高气清、碧空如洗。
长乐里的陆家书斋,却是气氛凝重。
顾茂立于窗前,手指紧扣窗棂,任由寒意一点一点地渗入掌心。
顾雍席地而坐,面色铁青。
角落里,陆松正在嬉戏,他晃动着陶响球,偶尔抬头看一眼阿母、再望一眼舅父。
片刻之后,顾雍豁然起身,他径直走向陆松,话却是对顾茂说的,“阿姐,我先带松儿走。”
顾茂瞳孔骤缩,她猛地扭头,厉声道:“站住!”
陆松循声望向阿母,他眨了眨眼,连忙双手抱住陶响球,想让球尽快安静下来。
“阿姐!”顾雍脚尖一转,快步走到窗边,他眉头紧锁,“姐夫接连数日未归!林途也没来传个信儿!必定出了什么变故!松儿如此年幼,我决不允许他陷入这种险境、决不允许他坐以待毙!”
“顾元叹!”顾茂深吸一口气,“莫要自乱阵脚!”
顾雍闻言更怒:“我这不是自乱阵脚!子弟为承家之基!陆松年仅四岁,他不能陪着朝局沉沦!陆幼朴可以拿他自己去赌,但不能拿我外甥去赌!还有你,把这身深衣脱了,去换成短衣长裤!万一局势不妙,短衣长裤利于逃跑!”
顾茂几次想插言,却愣是没能打断顾雍飞快的语速。
她咬着牙听完,终于开口:“顾元叹!我将你叫来,把幼朴几日没回家的事情告诉你,又把我的猜测告诉你,是想让你帮着参详,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添堵!纵使要带松儿离开京城,也须再等一等。”
顾雍闭了闭眼,强行压制翻腾的心绪,他眸光一凛:“阿姐,您得听我的!我今日就带松儿去宜阳,无论如何,松儿都不能继续待在洛阳城!”
“他才四岁!这是寒冬!你以为他能受得了奔波吗?”顾茂疾言厉色,“你莫要昏了头!元叹,你何以如此经不起风波?即使庙堂生了变故,陆家也未必会立刻遭遇不测!”
顾雍连声冷笑:“我与您说不清!”
言罢,他一挥袖子,重新坐回莞席,不过,他终归没有再去抱陆松。
顾茂被气得眼前发黑,她抿紧嘴唇,扶住窗台,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高远天空,平复心绪。
角落里,陆松偷偷瞄了瞄阿母和舅父,随即抱起一只布老虎,不再晃动那个会发出声音的陶响球。
武在做什么呢?他家从不争吵,每个人都很温柔、都喜欢笑。陆松歪着脑袋,如此想。
被陆松这般惦记的董武,此时正在董府荡秋千,他的笑声清脆,回荡于庭院,也钻入了暖阁。
暖阁里,董卓听到儿子的笑,勉强掩饰不悦,他声音低沉:“都走吧,我还要休息。”
年过九旬的董母欲言又止,终究只是说:“卓,多睡一会儿,不敢再劳神了。我方才已经让人去找旻和璜,有他们陪着你,我也安心。”
“嗯。”董卓从鼻腔里喷出回答。
许姬见状,不发一言,与同样低着头的董鹮一起,默默搀扶董母走出屋子。
数息之后,董卓盘腿坐在榻上,他怒目圆睁,厉声质问:“是谁把我病了的消息告诉我母?!”
陆节垂手肃立,沉默不语。
韩今赶忙摇头:“这几日,仆都没有见过老夫人。”
董卓眯眼。
田景掐紧手心,他张了张嘴:“董公,是我说的。老夫人召我去问话,您这几天没有欣赏歌舞,老夫人没有听到丝竹之乐,她起了疑心。”
董卓脸色阴沉,却一时没有作声。
田景头脑发懵、心里发凉,他当即跪伏于地,“在下失言,请董公责罚。”
“她是我母,她问你,你也不能不说。”董卓呼吸粗重,“只要你不是主动去寻她,也就罢了。”
田景叩首谢恩,不敢再吭声。
卧房的空气仿佛停滞了,似乎可以令人窒息。
董卓终于再次出声:“我的右手,昨天明明已经好了,今日却又时不时抽一下。你们觉得……我还能好吗?”
“肯定能好!董公勿忧。”韩今急忙劝慰。
“您安心静养,必定可以痊愈。”田景语气诚恳。
陆节拱手致意:“老夫人如此高寿,董公乃老夫人的爱子,必定福寿绵长。”
董卓的神色趋于缓和,他下颌微扬:“我母确实给了我一副好身板!我壮年之时,可以左右驰射!”
陆节正欲顺情说两句,甲士匆匆来报:左将军董旻、中军校尉董璜,联袂而来,求见董卓。
董旻是董卓的胞弟;董璜是董卓已故长兄的儿子,是董卓的侄儿。
董卓听到甲士的通传,眉眼间登时阴云密布,他旋即喝问田景,“你与我母汇报我的情况,她怎么会派人去寻董旻和董璜?!你怎么不知道拦着??”
田景噤若寒蝉。
董卓气急,他抬起左手、指向田景,“你追随我多年,怎么就不知道长几个心眼?!不仅性子独,而且脑袋笨!”
田景虽然委屈,但只是呐呐道:“请董公教我。”
董卓怒从心头起,他抓起软枕,直接砸进田景怀里,“没心思教你!跪着吧!”
话音未落,他蓦然看向陆节,“你出去!去见董旻和董璜!就说我不想见他俩,让他们速速离开我家!”
陆节领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