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迅速转头看向韩今,“你去!去替我瞧瞧!你去看一下,陆节传了我的话之后,董旻、董璜是否立马听话离开?亦或者,在陆节传完话之后,董旻、董璜依然想闯进来?快去!”
韩今当即遵命而去。
董卓脸色晦暗,斜倚床头,等待禀报。
田景抱着软枕,睫毛抖了抖,一个念头犹犹豫豫地浮现在他的脑海,董公是在猜疑老夫人、弟弟和亲侄儿?不会吧?怎么可能呢?董公一向重视家眷。
时光倏然而逝,黄昏降临,晚霞映入窗户,暖阁内一片红光。
屋里只有董卓、陆节,以及专心摆弄竹木战车的董武。
董卓半躺在榻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董武,良久,他喟叹一声:“武儿越大,越健壮活泼,我就越发不甘。从前,兄弟、侄儿是最亲的。有了武儿,我时而认为他们会是武儿的倚靠,时而又觉得他们会抢武儿的东西。”
陆节嘴唇嗫嚅:“您既然愿意与节推心置腹,节自当坦率直言。诸位将校是您的部下,节是您的属吏,众人所铭记的,皆是您的恩情。武公子是您亲子,理所当然是少主,众人必定只认武公子。”
“呵呵,”董卓冷笑,“我只是病了一下,尚且好端端的,董旻、董璜……就已经没有那么敬畏我了。我传话不见他们,他们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向你打听我的情况,然后又去了我老母的院子。这是我的家!却有人敢不听我的话!真等我……我的武儿岂不是得寄人篱下?!”
“您息怒。”陆节低着脑袋。
董卓的眼神变幻莫测,他忽然嗤笑:“少主?相国的位子难道可以传给我儿子?”
陆节喉咙发紧,他仍旧低着头:“相国之位,是朝廷命官,无法世袭。但,您的侯爵可以传给武公子。”
“侯爵?”董卓咂摸这两个字。
突然,他目光锁住陆节,声音低沉喑哑:“帝位可以传于儿子,即使是幼年天子,也能得到臣下理所当然的效忠,是吗?”
陆节膝盖一软,他双膝跪地,语气艰涩:“董公,州郡长官和豪族早有反意,只是碍于汉室四百年的天命。凉州儿郎悍勇,然而,区区数万的凉州军,无力荡平天下。这个江山……一旦换了主子,坐不稳,反倒会连累九族。”
董卓攥紧貂裘褥的左手,骤然一松,他移开视线,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竹木战车不小心侧翻,董武手忙脚乱地扶正,顺带偷瞄董卓和陆节,见他们没反应,才放心地继续玩。
其实,董武是坐在羊毛毡上玩耍,竹木战车倒在羊毛毡上,并未发出丝毫声响。
足足过了两刻钟,照进暖阁里的霞光消失,夜幕降临。
董卓终于再次开口:“起来吧。方才的话,我没说,你没听,都忘了吧。”
陆节依言起身,低低应了一声诺。
董卓似是感叹:“很快就是年关,那些将校都要回京给我拜年,他们都要带亲兵回来,你务必细细观察每个将校的亲兵情况。若是强悍的精兵,我赏;若是酒囊饭袋,我罚。将校们都是我从凉州带出来的老部下,我实在惦记他们,害怕他们松懈了。毕竟,亲兵的好坏与否,就是他们的命啊。”
“谨遵董公之令。”陆节垂首肃立。
董卓举起自己的右手,认真端详,他眯眼:“也不知道我的部将们,倘若知晓我的手发抖,会是什么反应……”
陆节屏气凝神,不敢接话。
“幼朴,去给董越、徐荣传话,”董卓面色肃穆,“把我的这点毛病告诉他们,然后,吩咐他们竖起耳朵,一旦南北二宫出现议论我手的人,不论是谁,立刻捉拿,投入廷尉狱!”
“诺!”陆节先是点头,后又说道,“董公,实际上,我们这几日一直在封锁消息。”
董卓抬了抬眼皮:“我老母知道了,董旻、董璜也知道了。还有那么多太医,不可能永远拘在这里,总要回到皇宫。消息还能封锁住吗?”
“董公睿智,您着实才思敏捷。”陆节先夸,随即又说,“若如此,不如我去寻庙堂重臣,请他们商议一套得体的说辞,然后向朝野透露?毕竟,如果庙堂有了定论,就免了外人随意议论您的身体。”
“不!就让朝野随便猜吧。”董卓面如寒霜,“我倒要看看,董越和徐荣能抓多少人!”
陆节顿了顿,缄口不言。
等到董卓歇下,陆节才离开董府,去寻董越和徐荣。
直至明月高悬,陆节才终于见完董越、徐荣,回到步广里的董府。
陆节犹豫再三,终归还是打消了派林途回家报信的念头。
此时的董卓……非常危险。陆节负手立于窗前,仰头遥望明月,他暗忖,此时必须谨慎行事。
可是,维夏此时在做什么呢?有没有很急?陆节边望月,边想。
同一个洛阳城,同一轮明月。
顾茂此时亦在望月,她当然急,只不过,她的焦急深藏于心。
因为,顾雍已经替她把焦急外放了!
“骤登高位,必有灾殃!”顾雍在屋内不停踱步,“我姐夫正经入仕才几年?!松儿四岁,姐夫入庙堂,也不过四年!他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积累,去应对庙堂这个天大的烂摊子!遑论世道乱了,刀把子开始说话了!我姐夫却是个文吏,没有一兵一卒!不能这样下去了!我决不允许他这样下去了!阿姐!您不能这么由着他!”
顾茂嘴唇微动:“那么,你有何高见?”
“外放!”顾雍掷地有声,“必须外放!荆州、扬州,皆可!让我姐夫外放一郡太守,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松儿回乡!”
“痴人说梦。”顾茂断然回绝。
顾雍急得跺脚:“我痴人说梦?是您痴心妄想!我再重复一遍,姐夫入仕不过四载,什么庙堂、什么天下,都与他无关!他根本就没有混到足以支撑那些东西的年龄和资历!更何况,他明明只是一个权臣的属吏,庙堂与他何干?!但,他必须为您、为我外甥考虑!”
顾茂不为所动。
顾雍见状更急,他窜到窗边,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。
月辉洒落,柔和朦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