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越派遣的侍卫,最终在相国府寻到了陆节。
陆节听完侍卫的来意,默忖片刻,旋即去北宫见董越。
等到日暮西山,陆节忽然出现在长乐里。
“我以为你今日不会回家。”顾茂大为诧异。
“原先确实没有回家的打算,否则今早不会让林途来给你传信儿。”陆节席地而坐,“可是,董越把蔡瑁、陈登、司马朗、丁奕投入了廷尉狱。”
顾茂蹙眉。
陆节顿了顿,将事情的始末细细道来。
“也就是说,董越听了你的劝说后,虽然有所迟疑,但仍然选择抓了那四个黄门侍郎。”顾茂眸光流转。
陆节颔首:“董越莽撞,胸无城府,却委实敬畏董卓。”
“究其根源,是董卓的命令过于模糊、宽泛。”顾茂沉声道。
陆节捻着指尖,他眯眼:“我有心劝谏董卓收回成命,可是,这命令才刚刚下达,朝令夕改更加糟糕,至少过几天再说。”
顾茂微微点头。
二人陷入沉默,屋内归于安静,晚霞映入门窗,红光洒落地面。
顾茂略加斟酌,打破了一室静谧,“顾雍想去江夏任职;郭嘉想去北宫任职。”
陆节当即皱眉:“顾雍也就罢了,他若不愿留在宜阳,尽可以外放江夏。但,郭嘉不能去北宫。”
“如果你不同意郭嘉去北宫侍奉天子,那么,你留在庙堂,意欲何为?”顾茂的声音透着些许冷意。
陆节面色微怔,他困惑:“维夏,你怎么了?如今这个局势,待在天子身侧,最易沾染是非。郭嘉是我的堂妹婿,我不希望郭嘉去北宫,乃人之常情。”
顾茂扯了扯唇角:“那你何必留在庙堂?”
陆节抿紧唇,良久,他问:“庙堂的气氛骤然紧绷,你难免心情欠佳,是感觉心烦吗?”
“我确实心烦,但我不是因为心烦而故意寻你发泄!我是在与你谈正事!”顾茂眉关紧锁,“时至今日,你是否应该考虑以后?考虑‘有朝一日’?”
陆节顿时语塞:“我……我考虑,你想让我考虑什么?”
顾茂定定地看着他,缓缓点头:“好,既然你这么说,我就索性明言。”
陆节眨眨眼,垂下眼帘:“你说吧。你我之间,尽可直言不讳。”
“董卓之后,谁掌权?”顾茂字字清晰,语气却极轻。
陆节怔然:“这岂是我能决定的?”
“那你希望谁来掌权?”顾茂追问。
陆节抿了抿唇,犹豫再三,讪讪道:“庙堂局势如何演变,终究不是我能左右的。我也拿捏不准。”
“呵!”顾茂挑眉而笑,“倘若你连这个都不敢想,我就必须送陆松离京了。”
陆节张口结舌:“维夏……”
“我可以与你共赴黄泉!”顾茂直截了当,随即,她话锋一转,“然而,我不能允许陆松留在京城等死!他才四岁,几乎没有享受到任何殊荣,他不欠你的。”
陆节有一瞬间的恍惚,他张了张嘴:“在你心里,我不疼爱松儿吗?”
“你当然是疼爱他的!”顾茂凝视窗外的槐树,“我有时候会想,你踏实留在相国府的起点,应该就是得知我怀了松儿的时候。姑母执意给陆芝定下曹家的亲事,你内心极其不满,我非常清楚。而你最终之所以默许了这件事,是因为松儿对姑母的亲近。你疼爱松儿,毋庸置疑。”
陆节闭了闭眼,他嗓音沙哑:“那你怎能说我把松儿留在京城……等死?!”
“因为事实如此!”顾茂眼眶泛红,“陆幼朴!直至现在,你依旧像是庙堂的局外人!董卓对你的信任,就是明证!你确实从未暗算董卓、你恪尽职守,你从未尝试讨好任何一位将校、你竭力不偏不倚,董卓当然信任你!”
陆节若遭霆击,愕然失据。
顾茂深吸一口气:“如果你不愿意去想日后,那么,你就不必这么操劳了。司隶粮荒、收复益州、南阳异动、州郡长官,乃至蔡瑁、陈登、司马朗、丁奕被抓这种事,统统与你无关。因为一旦董卓身故,你必定失去影响庙堂的能力,你如今做的这些事,应该都会被推翻。”
陆节嘴唇微动,却哑然无声。
顾茂眨了眨眼,察觉脸颊和下颌有湿意,她抬手,抹去滑落的泪水,“倘若你实在不想入局,不愿意着手布置一些东西,我就准备送松儿离开洛阳。”
言罢,她站起身,往里间走。
“我书信一封,邀絮儿北上,与田主簿议亲,难道不算布局吗?”陆节的声音响起。
顾茂停住脚步,“是否算布局,那得看你希望利用田景的关系,去促成什么事。否则,永远只算闲棋冷子。即使田景及时告诉你董卓的身体状况,又能如何?你能出面稳定庙堂吗?”
陆节攥手成拳,手指泛白。
顾茂不再停留,快步走进卧房,她膝盖一软,跌坐于地,默默垂泪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,晚霞渐渐隐去,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在天际,夜幕降临,屋内沉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