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茂慢慢站起身,点燃青铜灯,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一道影子。
她回首望去,陆节站在门边。
二人四目相对。
少顷,顾茂和陆节并肩坐在矮榻边。
“雍弟对我很失望吗?”陆节低着头,摩挲着顾茂的手背。
“他的性子,你应该很清楚。”顾茂轻声细语,“瞧着热烈,看着敦厚,其实最为谨慎。如果我不是他的胞姐,只是他的堂姐妹,他肯定会是那个劝阻顾氏支持你的人。”
陆节沉默一瞬,“我的位子确实不稳,而且前途堪忧。雍弟的态度,并非无的放矢。”
顾茂叹息:“早在你我出生之前,吴县顾氏、吴县陆氏便已然绵延上百年,宗族对我们的支持,不可能是无限制的。因为我们无法承诺一定回馈宗族。假如某一天,你我在京城遭遇不测,吴县的家人、亲戚,还要继续活;桉儿、攸儿也需要宗族延续,才能长大。”
陆节嗯了一声,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顾茂反手握住他的手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维夏,其实我后悔了。”陆节目光沉静,“我后悔在中平五年,北上洛阳。”
“只后悔这一件事吗?”顾茂垂眸。
陆节怅然若失:“只能后悔这一件事。我无法左右杨彪是否被灵帝免官,他被免官,我只能辞官相随,却又绝不甘心立刻返乡。我无法左右叔父在闻喜是否患病,他患病,我在洛阳,只能奔去闻喜侍疾。之后的一切,即使让我重来一遍,我也只能那么走。”
“还有勇气继续往下走吗?”顾茂睫毛轻颤,“如果没有,你借口处理益州之事,前去汉中郡吧。”
“让我淡出庙堂吗?”陆节呢喃。
顾茂缓缓点头。
“我一旦走了,很多人的处境都会陡然变差。”陆节喉咙发紧,“董卓对兖州卢植、青州曹操、幽州刘虞的印象,都不好。颖川周忠、东郡吴景、赵国陈圭、魏郡程栅……”
说着说着,陆节愣住了:“我和这么多长官有牵扯吗?”
“所以,你要么尽快淡出庙堂,要么抓紧思考怎么布局。”顾茂眼神晦涩,“你身为相国府的一个属吏,明里暗里插手如此多的事情,这般越界,必定有相当多的人对你暗怀不满,一旦董卓与天子之间的交权出现差池,你难逃一死。”
“与天子之间的交权?”陆节瞠目结舌,“董卓应该无意交还权柄。”
顾茂歪头:“那么,谁来接过董卓手里的权柄?董旻?董璜?董越?牛辅?你认为他们能坐稳相国的位子?能善待你?若真是他们四个争夺董卓的权柄,那我们还是速速逃命去吧。”
陆节深深地吸气:“帮助天子亲政吗?可我以为,天子暗弱,难以真正接管庙堂。”
“你此言有理。天子即使亲政,也很难稳住司隶,”顾茂加重语气,“但是!汉室若想延续,天子必须掌权,哪怕只是掌握一部分权力。”
陆节舔了舔嘴唇:“我……我不是不敬天子,但当今天子,也许灵帝对今上的看法是正确的。今上……胸无宿物,他对庙堂是疏离的,你知道吗?”
“疏离是何意?”顾茂面露困惑。
“天子不满董卓,这毫无疑问。”陆节苦笑,“然而,天子也不喜欢公卿,他依然记恨庙堂纵容袁绍、袁术率兵攻入皇宫诛宦。袁隗、袁基、杨彪、黄琬、王允等人与天子说话,天子往往敷衍了事、疏于应接,甚至偶尔会置若罔闻。”
顾茂愕然,半晌,她一脸怀疑:“天子当真不是在藏拙吗?”
陆节眼神流转,喃喃自语:“他若真是藏拙,我倒是会欣慰了。不过,依我之见,天子是性情中人,不是藏拙啊。”
顾茂皱起眉头。
“我险些忘了,”陆节叹气,“天子今日与皇后发生了争吵。”
旋即,他把从徐荣那里知晓的帝后争执原委,悉数告诉顾茂。
顾茂久久无言,末了,她说:“这是刘汉的江山。即使最终覆灭,或许也应该在刘汉天子掌权的时候覆灭。幼朴,以如今各州郡的情况来论,庙堂如果接连出现权臣,江山必定易主。其实,哪怕臣子非常贤良,哪怕权臣守住本分,也不应该代替天子掌权。皇权太弱,天下势必动荡。”
陆节眉眼间显出一抹迷茫:“皇权不能太弱吗?垂拱而治是先贤的夙愿。天命虽然属于刘氏,但天下应该由天下人共治。”
“那你往常为何忧虑庙堂在豪族、州郡面前不够强势?”顾茂语气平淡。
陆节闻言一怔,缄口不言。
过了许久,“容我斟酌几日,”陆节紧握顾茂的手,“我明白你的苦心。陆氏世受国恩,我是士人,忠于天子、忠于庙堂才是出路。”
顾茂柔声道:“我并非否认你四年以来的辛劳。”
“不,”陆节幽幽叹息,“我比你更清楚,董卓执掌庙堂,庙堂好歹能拥有完整的凉州军。换了其他人接替董卓的位子,庙堂不仅无法继续拥有整个凉州军,还极有可能会陷入没有尽头的武夫乱政里。只是,天子……”
“天子是性情中人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顾茂侧头注视陆节,“总而言之,你不打算离开洛阳?”
“然也,”陆节用力点头,“我不放弃。”
顾茂沉吟片刻,莞尔一笑。
月色皎洁,夜色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