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清晨,林青没有出门,却换了她来时穿的那身男装。
尹皓为她置办的各样东西,都原封不动地归整在内室里。
在院中打扫的嬷嬷,觉得林青不对劲,及时禀告了管家,管家一听,疑惑中生出不安,亲自跑回尹府,将用早膳的尹皓生生叫了出来。
管家这般没规矩,尹皓却一反常态,罕见地和气着一张脸听他说话。
听完后,尹皓默了阵,示意管家,他稍后会过去。
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儿。
几天前,尹府重提掌家之事,起因是宿在姨娘房里的尹老爷半夜吃梨,差点被呛死。救回来后,尹老爷犹然后怕,下定决心要把新的掌家之人定下,防止不肖子孙在管老爹的事情上推诿扯皮。
旧事重提,选项不过从前,老爷中意大公子,夫人中意三公子,尹皓夹在中间,一如往日凄凉。
询问祖母意见,老人家摆摆手,这种得罪人的事情,她一个眼瞎耳聋的老婆子担待不起。
一切回到三个候选人身上,开始时,大公子和三公子两人攀咬得紧,为了证明自己比对方优秀几百倍,不惜把藏在桌子下的龌龊事翻了出来。大公子指责老三将瓷器行的营收据为己有,年年做假账演亏空。三公子反将一军,声称老大和外人联合,将送上门的茶叶生意拱手让人,收取回扣。
你来我往,打得好不精彩。
尹皓听得一脸淡然,家里家外的腌臜事,他件件清楚,事事明了。看着两个兄弟针锋相对,不禁想起少年时这两人互掷泥巴。
狗咬狗,一嘴毛,和过去没什么分别。
老爷夫人被吵着头疼,怒斥了一阵后,打算第二天再议。
等到再议,两兄弟齐齐改了口,推举老二上位,老爷夫人想了想,倒也觉得合适。
掌家不是好做的,虽把着大权,却也人嫌狗厌。尹皓答应补上老大和老三的亏空,每年定时分红,这才换来了两人的鼎力支持。
用过早膳,尹府开了祠堂,上下人等见证了尹皓的掌家仪式,一切尘埃落定。
去住别院的路上,尹皓已经打定主意,要把林青接回尹府。
他嘴角噙着笑,期待林青听到消息的反应。
进了大门,他急急一路,行到林青的庭院外,他停住缓了阵,换了副悠然闲逸的样态。
庭院里刚刚洒过水,地面洇着一块一块的斑驳,日头穿过树冠,散成一丝一缕,缠在林青身上。
她卷着一本书,斜倚着树干,目光上下游移,看得很是认真。
她动也不动,于是落在她头、肩、背上的粉白花瓣便也不动。
已然到花落时分。
尹皓脚步顿住,痴然地望着,他为进来之前心里的小九九感到害臊。
说没有挟恩自重是假的。
只是他不再期待林青的感恩戴德,只盼望她笑一笑便够了。
这细微的转变令人不察,随着春风渐去,悄然滋生。
一时风起,树叶沙沙作响,林青按住飞动的书页,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。
她伸手去抓,落了一手空。
尹皓被她一脸失望的神情逗笑,踮脚拽下花枝,摘下一朵,插到她的发髻上。
“还你的花。”
林青抬头,对上尹皓的眼睛,“尹老板有喜事?”
“有,”尹皓放弃绕弯子,直说,“刚刚完成仪式,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尹府掌家。”
“恭喜尹老板……你说巧不巧,我也有桩喜事禀告。”
看得出来,她很高兴,不是演戏的那种。
这样的反应慰藉了尹皓,他一度胆怯,这个唯一能分享他喜悦的人,会不会又拿出之前逢场作戏的假面来敷衍他。
“是陆家商行的事吧。”
林青猛猛点头,“尹老板神机妙算。”
明知是恭维,尹皓还是真情实意地笑了,“我向来相信你,你说什么,我等着就是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林青笑得讨巧,嗯啊了一阵,“能不能和尹老板商量件事情?”
尹皓笑着皱眉,“你说!”
“昨天夜里,陆拾安差点去了,陆家的大掌柜赶去帮忙,陆母心念俱灰,将商行转给了他们家大掌柜。陆家大掌柜又和我安排去的人签订了契约,明面他是东家,实际的东家却是我。”
“价钱怎么说?”
“陆家大掌柜有人情在,比正常价钱还低了些。”
“那也不是小数目,你没同我要,从哪弄的钱?”
林青顿了顿,“钱庄。”
“你何必舍近求远。”尹皓现出不悦,“觉的我不舍得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林青讪笑,她跟着尹皓走到方凳前。
尹皓弯腰坐下,林青欠身立在一旁。
“你也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