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立秋准时出现在报社门口,换了一件更旧的灰布短褂,袖口的墨渍洗过了但还留着痕迹。
他肩上挎着一只帆布袋子,里面是要送去城北几家书报摊的当日报纸,沉甸甸地垂在腰侧。
叶颂雪已经在巷口等了一刻钟。
中午回府吃了饭,李妈硬往她帆布包里塞了两只煮鸡蛋和一水壶凉茶。
叶颂雪没拒绝,出门前把旗袍外头套了件深色的棉布短褂,是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旧衣裳,洗得发软,扣子少了一颗。
叶宇谦看见她这身打扮,嘴巴张了张没出声,只是把一个巴掌大的铜哨子塞进她手里。
"有事吹响,一百步之内有人。"
叶颂雪把铜哨子揣进裤兜,拍了拍口袋表示收好了。
从城西到城北,两个人走的是小路。陈立秋领着她穿过几条窄巷,巷子里的生活和西大街不一样。
晾衣绳从二楼窗户拉到对面墙上的铁钉上,上面挂着补了丁的裤子和褪色的围裙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,脚边蹲着一只瘦猫,毛色脏得分不清是灰还是黄。
巷口有人拿铁皮桶接自来水管的水,水流细得几乎断了,桶底的锈渍被水泡开,洇成一圈褐色。
"城北这边没有有轨电车,黄包车也少。"陈立秋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,"码头工人住的地方再往东,靠着江边的棚户区。
社长去年写过那片棚户区的稿子,写完之后市政局派人来看了一回,修了两个公共水龙头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"
叶颂雪把他说的记在脑子里,没拿笔。
巷子太窄,边走边写容易撞人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
柴油的涩味盖过了巷子里的饭菜香,夹着一股浓重的咸腥气,是江水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叶颂雪的鼻子皱了一下,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适应。
粮市街到了。
这条街比永安巷宽,但路面更烂。
青石板翘了好几块,缝隙里积着前天下过的雨水,踩上去鞋底立刻湿了。
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,卖粮食的、卖咸鱼的、卖草绳和麻袋的,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,有几块用的是手写的毛笔字,墨迹被雨水冲花了。
一辆板车停在路中间,车上堆着半人高的麻袋,拉车的骡子低头啃路边的枯草根,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。
陈立秋停下脚步,用下巴朝前面指了指。
街尽头靠着码头方向,聚了一堆人。远远看去有二三十个,蹲的蹲站的站,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裳,有几个光着膀子,后背晒得黝黑,肩膀上有绳索勒出的红痕。
人群外围站着四个巡警,穿灰色制服,腰上别着警棍,帽檐压得低。
"就是这儿。"陈立秋把帆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,"昨天闹起来的时候我不在,但报社的老张来看过,说是打伤了两个工人,工头那边也挂了彩。巡警来了之后把人隔开了,但工钱的事没解决,今天工人们还在这儿堵着。"
叶颂雪从包里取出纸笔和相机。纸是裁好的稿纸,叠成巴掌大的一沓,用皮筋箍着。铅笔削过了,笔尖很尖。
"工头在哪边?"
"码头仓库里头。工人堵着不让他走,巡警也不管,就这么耗着。"
叶颂雪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纸笔攥在手里,朝人群走过去。
陈立秋跟了两步,被她回头一个眼神拦住了。
"你去送报纸,送完了来找我。"
"叶小姐,社长说了城北不太平……"
"我有准备。"她拍了拍裤兜里的铜哨子,没多解释,转身走了。
人群外围的巡警看见叶颂雪走过来,其中一个抬了抬帽檐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。深色短褂,帆布包,脖子上挂着相机,手里拿着纸笔。
"记者?"那巡警的声音懒洋洋的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
"新星报社。"叶颂雪从包侧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,是今天中午回府后自己用钢笔写的,纸是从稿纸上裁下来的。
名片上写着:新星报社叶颂雪。
巡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,嘴角撇了一下:"报社的?昨天已经来过一个了,问了半天也没写出什么名堂。这事儿就是码头上的破事,工人嫌钱少,工头嫌人懒,年年都闹,闹完了该干活还是干活。"
"昨天打伤了人,送医院了吗?"
巡警把名片夹在手指间弹了弹,还给她:"送了一个,另一个不肯去,说没钱。你要进去自己进,但出了事跟我们没关系。"
叶颂雪收好名片,点了点头,绕过巡警往人群里走。
码头工人们蹲成几堆,有的在抽旱烟,烟叶的辛辣味呛人。
有的在啃冷馒头,馒头干得掉渣,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往下咽。靠最里面的几个人围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,那人左胳膊用一条脏布绑着,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,已经干了,结成硬壳。
他右手捏着一根旱烟杆,嘴里吐出来的烟比别人的都浓。
叶颂雪蹲下来。
她没有站着俯视,也没有保持"安全距离"。她蹲在那个受伤工人面前两步远的地方,膝盖几乎碰到地上的泥水,短褂下面露出的裙摆沾了一层灰。
"大叔,您胳膊上的伤是昨天的?"
那工人抬头看她,眼睛因为常年在日头下干活眯成一条缝,眼角的褶子里嵌着洗不掉的灰。他打量了她两秒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纸笔上。
"写报纸的?"
"是。新星报社的记者。我想听听您这边的情况。"
工人吸了口旱烟,烟灰掉在裤腿上,他没拍。旁边几个工人也转头看过来,有人站起身,有人把馒头往兜里一揣,都在打量她。
"有什么好听的。"绑着胳膊的工人开口了,嗓子粗哑,"三个月的工钱,一分没给。问他要,他说码头生意不好,让我们再等等。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,家里老婆孩子吃什么?上个礼拜他请城里的阔太太吃饭,我亲眼看见的,酒楼里点了八道菜,他自己吃得满嘴油,转头跟我们说没钱。"
叶颂雪把他说的往纸上记,铅笔在稿纸上划得很快。
"工头姓什么?欠了多少人的工钱?"
"姓马,马德胜。码头上四十多个搬运工,都欠着。少的欠两个月,多的欠五个月。一个人一个月三块大洋,你自己算。"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插嘴了,声音比那老工人高了一截:"昨天我们去找他理论,他让手下的打手拿扁担打人。老吴的胳膊就是被扁担砸的,骨头都响了一声,你听见没有?"他指了指绑着胳膊的老吴。
老吴没吭声,用右手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把烟灰磕掉了。
叶颂雪写完这一段,抬起头:"巡警来了之后呢?"
"巡警来了把我们隔开了,说是'调解'。调解了一下午,马德胜在仓库里喝茶,我们在外面晒太阳。到天黑了巡警说今天先散了,明天再说。明天再说,明天再说,说了多少个明天了。"年轻工人的嗓门越来越高,脸上的青筋鼓出来。
"你别喊了。"老吴用旱烟杆敲了敲他的小腿,"跟写报纸的喊有什么用。"
叶颂雪没接老吴这句话。
她把稿纸翻了一页,继续问:"马德胜的仓库在哪?他现在还在里面?"
老吴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瞬,烟杆从嘴角拿开了:"在。码头第三个仓库,门口有两个他的人守着。你一个姑娘家,别去。"
叶颂雪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她的膝盖有点酸,蹲得久了,但她没揉。
"谢谢您,老吴。"她把稿纸收进包里,"这篇稿子见报之前,我会再来核实一次。"
她转身朝码头方向走。老吴在身后说了句什么,被风吹散了,她没听清。
码头的第三个仓库是一栋砖砌的平房,铁皮顶,门口堆着几十个空麻袋。
两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站在门边,一个抱着胳膊,一个手里拎着一根扁担,扁担头上有暗色的污渍。
叶颂雪走到门口,拿出名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