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新星报社记者,想采访马老板。"
抱着胳膊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偏头朝仓库里喊了一声:"马哥,有个写报纸的姑娘找你。"
仓库里传出一个含混的声音:"让她进来。"
仓库内部比外面凉,铁皮顶挡住了日头,但空气闷得发潮。靠里面的墙根放着一张旧办公桌,桌上搁着一把铁壶和两只茶杯,茶杯里的茶水已经放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油膜。
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圆脸,脖子粗短,穿着一件灰色的绸布褂子,纽扣绷得紧,最下面那颗扣子没扣上,露出里头白色的汗衫。他的右手搁在桌上,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纸烟,烟灰长了一截还没弹。
马德胜。
他看见叶颂雪进来,没起身,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翘起二郎腿。
"新星报社?周铁生手底下的?"
"是。"
"坐吧。"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对面的一把木凳。凳面上有一层灰,没人擦。
叶颂雪没坐。她站在桌前,拿出纸笔。
"马老板,码头工人说您欠了三个月到五个月不等的工钱,一共涉及四十多个人。您这边是什么情况?"
马德胜弹了弹烟灰,灰落在桌面上。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呛得叶颂雪眨了一下眼。
"小姑娘,你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吧。"他没回答她的问题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惯了跟人打交道的油滑,"码头的事你不懂。这半年燕海港的货运量掉了三成,船东那边压价,我这边的利润薄得跟纸一样。工钱不是不给,是暂时周转不开。等下个月有一批大货进港,钱就到了。"
叶颂雪把他说的记下来,铅笔头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"工人说您上个礼拜在城里的酒楼请客吃饭。"
马德胜的手指停了一拍。
他把烟凑到嘴边又吸了一口,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纸笔上,再移回来。
"那是谈生意。跟客户吃饭是为了拉货源,拉到货源才有钱发工钱。你不做生意,不懂这个道理。"
"昨天您的人拿扁担打伤了工人,有一个人胳膊可能骨折了,到现在没去医院。"
马德胜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压住了。他把烟在桌沿上掐灭,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。
"那是他们先动的手。我的人是自卫。"
叶颂雪把铅笔从纸面上抬起来,看着他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看了三秒。
马德胜的目光躲了一下,落在桌上那把铁壶上。他伸手提起壶倒了半杯茶,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他皱了一下眉。
"你写你的报纸,我做我的生意。码头上的事年年有,今天闹明天散,你写出来也翻不了天。"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"我要说的就这些,你请吧。"
叶颂雪收起纸笔,没再追问。她转身走出仓库,门口那两个男人的目光跟着她,一直盯到她走出十几步远。
日头往西偏了。码头上的江风大起来,把工棚顶上的油布吹得哗啦响。
叶颂雪走回工人那边的时候,陈立秋已经在了,他把报纸送完了,正蹲在一个工人旁边跟人聊天。看见叶颂雪过来,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"怎么样?马德胜见你了?"
"见了。他说是周转不开,下个月就发。"
陈立秋撇了撇嘴:"这话他去年也说过。"
叶颂雪没接话。
她走到工棚边上一块空地上,蹲下来把包搁在膝头,从里面拿出稿纸一页一页地翻。铅笔字写得急,有些地方潦草得自己都要辨认一下。她从包里又摸出一支备用的铅笔,把记录不清楚的地方补上。
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。缸里是凉水,缸沿豁了一块口子,露出里面的铁胎。
"喝口水。"他把缸子往她面前递了递。
叶颂雪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是从码头边上的公共水龙头接的,带着铁锈味,涩。她咽下去,把缸子还给老吴。
"谢谢。"
老吴用旱烟杆指了指她手里的稿纸:"写了能管用?"
叶颂雪把稿纸收好,站起来,看着老吴。他的脸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,左胳膊上的脏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又干了,干了又被汗泡湿了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"管不管用我不敢说。但你们的事会有人知道。"
老吴看了她一会儿,没说话。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"小姑娘,你写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写上。我叫吴德发,在码头干了十一年。"
他走回工人堆里去了,旱烟杆夹在手指间,烟头的红光在日影里一明一灭。
叶颂雪把"吴德发,码头十一年"几个字写在稿纸最后一页的空白处。铅笔尖已经秃了,最后那个"年"字写得又粗又钝。
陈立秋在旁边等着她,帆布袋子已经空了,瘪塌塌地搭在肩上。
"回去吧,再晚了天要黑。社长不喜欢人摸黑走城北。"
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经过粮市街街口的时候,叶颂雪回头看了一眼。
码头工人们还蹲在那里,远远地缩成一团深色的影子,工棚上的油布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架子。巡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,街口空荡荡的。
叶颂雪转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包里的稿纸沉甸甸的,压在她的胯上,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磕。
回到永安巷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报社的灯亮着,二楼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陈立秋跟她在巷口分了手,她一个人走到西大街上,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福特还停在原处。
叶宇谦靠在车头上,手里没有报纸了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脚边踩了三个烟头。
他看见她走过来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沾了泥的裙摆,再扫到她包鼓起来的形状。
"伤着没有?"
"没有。"
叶宇谦拉开车门。
叶颂雪钻进去的时候,膝盖弯了一下,裙摆上干掉的泥掉了几块碎屑在车座上。她没管,把帆布包抱在怀里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。
汽车启动了。叶宇谦坐在旁边没说话。过了两条街,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纸袋递过来,纸袋上印着一家糕饼铺的招牌。
"绿豆糕。刚买的,还温着。"
叶颂雪睁开眼,接过纸袋。绿豆糕切成小方块,面上撒了一层细白糖,还真是温的,纸袋底部洇出一小片油渍。
她拿了一块送进嘴里,甜味在舌面上化开,压住了嗓子里残留的铁锈水的涩。
叶颂雪嚼了两口,把纸袋放在膝头上,偏头看向车窗外。
燕海城的暮色从东边涌过来,路灯一盏一盏亮了,梧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长,铺在石板路上。有轨电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,叮叮当当的,被暮风拖成一串模糊的尾音。
"哥。"
叶宇谦转头看她。
"老吴的胳膊可能骨折了,绑着块脏布就那么扛着,说没钱去医院。"她的声音不高,眼睛还看着窗外,嘴角的绿豆糕屑没擦,"三块大洋一个月的工钱,欠了五个月,他在码头干了十一年。"
叶宇谦没接话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收了一下又放开。
车子拐上了回督军府的路。
叶颂雪把剩下的绿豆糕吃完了,纸袋折好塞进包侧兜里。她从包里抽出稿纸,借着路灯透进车窗的光,开始在写满字的纸面上用铅笔划线标注重点。
"吴德发,码头十一年"那行字被她圈了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