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颂雪把鞋放回窗台上的时候，手指在鞋垫的锁边上多留了一下，那截没剪干净的线头硬硬地戳在她的指腹上，她用指甲捏住线头想把它揪断，线头韧，没断，反而从布边里又抽出来一小截。

她松开手。

叶宇谦背对着她站在桌前，复进簧已经装好了，他在往枪管里推弹匣，弹匣卡进去的声音沉闷短促。

他的肩膀在白色汗衫底下撑出两块硬的轮廓，手臂上的肌肉绷着，从手腕到手肘有一条晒出来的色差线，线以上是白的，线以下是小麦色的，那是军校操场上卷袖子训练留下的。

"鞋合脚。"叶颂雪说。

弹匣推到底，咔的一声。叶宇谦的手停了不到半秒，然后把枪放在桌上旧布上面，枪口朝墙。

"那就穿着。"

叶宇谦没有回头。

他拿起擦枪布开始擦桌面上的枪油渍，布在旧桌面上蹭出吱吱的声音。叶颂雪看着他后背的汗衫，汗衫的领口洗得发黄了，领口的缝线有一处脱了线，露出一小段白色的布边。
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"谢谢哥。"

擦桌的声音停了。

叶颂雪已经跨出门槛走进了廊下，身后东厢房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擦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，比刚才慢。

回到西跨院她把布鞋放在床脚。窗台上的白玉兰花瓶里的水该换了，叶梗泡软了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膜。蝈蝈笼子还在花瓶旁边，竹篾缝隙里卡着的干枯槐树叶掉了一片在窗台上，被风吹到了暗红锦盒的盖子上。

锦盒空了，白玉簪在她头上。

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，翻到兰筠竹那一页。"军校医务室军医。姓兰。年轻，面白，手稳。"后面的小圆圈叶颂雪又看了一遍，她拿起笔，在圆圈旁边写了一个问号，然后合上笔记本。

李妈敲门送晚饭进来，一碟酱萝卜，一碗白粥，一碟花生米。粥是刚熬的，米粒煮开了花，冒着热气，搪瓷碗烫手，李妈用布巾垫着端进来。

"宇谦少爷说今晚不吃饭，让我把他那份粥给小姐端来。"

"他不吃？"

"说不饿。"李妈把碗放在桌上。"我看他下午从军校回来就没怎么吃东西，光顾着收拾那些枪了。"

叶颂雪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粥熬得稠，米香很重，是叶宇谦惯常让李妈熬的那种火候，小火慢煮一个时辰，中间搅三次。

她喝了半碗，把碗放下来，从碟子里夹了两粒花生米放在一只干净的小碟子上，又舀了半碗粥倒进另一只碗里，把小碟子和碗放在托盘上。

"李妈，这个给我哥送过去。"

"好嘞。"

李妈端着托盘出去了。叶颂雪听见她的脚步声经过廊下，然后是敲东厢房门的声音，门开了，李妈说了一句什么，门又关了。过了一会儿李妈回来经过西跨院的窗下，脚步声轻快了一点，托盘没有端回来。

四月十九日，宴会前一天。

叶颂雪穿了那双千层底布鞋出门。

布鞋鞋底硬，踩在督军府门口的石板路上咯咯地响，脚掌的位置还没踩出形来，走了几步有一点磨后跟。她弯腰把鞋后跟往下压了压，布面的褶子在脚踝处堆了一道。

到报社的时候方晴已经在桌前了，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名单，旁边放着两杯茶，一杯是她自己的，一杯是给叶颂雪倒好的。

"月兰会出席名单初稿拿到了。"方晴把名单推过来。"昨天下午商会秘书处发给各受邀单位的，我从巡警总局那边的人手里抄了一份。"

名单用毛笔抄写，字迹是方晴的，工整紧凑。叶颂雪从头看起。

第一部分是燕海本地各界人士，商会理事、银行行长、码头联合会代表、报社代表，新星报社的名字排在第三行，后面括号里写着"记者一名"。第二部分是外埠来宾，三个南方记者的名字排在最前面。

第一个，沈绍元，《江南时报》主笔。

第二个，林楚生，《南方周刊》特约撰稿人。

第三个，许知行，自由撰稿人。

叶颂雪的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
许知行。

她认识这个名字。

不是从报纸上认识的，是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走廊里认识的。

许知行比她高两届，陈芷兰的同期同学，福建人，说话带闽南口音，写文章却极利落。他在伦敦的时候就给国内的报刊投稿，写的是东南亚华工的生存状况，叶颂雪在学校图书馆里读过他的三篇长文，第一篇的开头她现在还记得。

陈芷兰的周刊被封，人在安庆。许知行出现在燕海商会的宴会名单上。

她拿起笔，在许知行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
"这三个人你查了吗。"

"查了一点。"方晴喝了一口茶。

"沈绍元是老报人了，《江南时报》的台柱子，去年写过一组南京工厂调查，得罪了驻军，今年年初被报社劝退。林楚生年轻，二十六七岁，《南方周刊》的人，周刊被封之后他跟着几个同事往北跑，上个月到了天津，这次不知道怎么又来了燕海。许知行的底我没查到太多，自由撰稿人，没有固定供职单位，稿子散见于各地小报和杂志。"

"许知行是陈芷兰在伦敦的同学。"

方晴的铅笔停了一下。

"你认识他？"

"不算认识。见过几次面，说过几句话。他比我高两届。"叶颂雪把名单放在桌上，翻开笔记本到兰安民那页。"兰安民在我的请帖上写南方来的记者，名单上就有三个。其中一个是陈芷兰的同学。陈芷兰的周刊被封，人在安庆，电报发不出去。"

她把这几条信息写在笔记本上，写完之后在许知行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条线。

"方晴，帮我查一下许知行到燕海的时间和住处。不用太深，知道他住在哪儿就行。"

方晴点头，把铅笔插回笔筒里。

周铁生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。他走到叶颂雪的桌前把电报抄件放下来。

"安庆来的。"

叶颂雪拿起电报抄件，抄件是周铁生自己的字，写在报社的便签纸上，只有两行：

"芷兰已离安庆。去向不明。

南方线路恢复。四月十八日。"

陈芷兰离开了安庆。去向不明。

叶颂雪把电报抄件看了两遍，放在桌上。周铁生站在她旁边没有走，他的手插在裤兜里，右手拇指在裤兜里面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