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跟陈芷兰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。"
"三月底。她给我写了一封信,说周刊被封了但人没事,在安庆暂时安全。之后我发了一封电报,没发出去,线路中断。"
周铁生从桌上拿起那份出席名单看了一遍,目光在三个南方记者的名字上留了几秒。
"许知行你认识?"
"陈芷兰的同学。伦敦见过。"
周铁生把名单放回去,往里屋走了两步,在门框旁边站住了。
"明天宴会上你要是碰到许知行,先别提陈芷兰。"
叶颂雪抬头看他。
"陈芷兰离开安庆去向不明,许知行出现在燕海。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系我不知道,但你不要先把牌亮出来。"周铁生的声音不高,语速跟平时一样慢。"你去宴会是采访,不是叙旧。先看清楚人再说话。"
周铁生说完进了里屋,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。
叶颂雪把电报抄件折好夹进笔记本,和兰安民的桂花糕纸条隔了三页。
她翻开采访提纲,把第三个方向的两个问题划掉了,重新写了一个:
"许知行为什么来燕海。"
下午她在报社改完提纲准备走的时候,方晴从外面回来了,脸上出了一层薄汗,帆布包的带子从右肩换到了左肩,右肩的衣服被包带勒出了一道印子。
"许知行住在城南永安客栈,二楼靠河的房间。四月十五日到的燕海,坐的火车,从天津过来。登记的身份是自由撰稿人,随身带了一只皮箱和一个帆布包。"
方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颂雪。"永安客栈的登记册我没法看,但客栈门口卖馄饨的老张认识我,他说这几天有个说话带南方口音的年轻人住在二楼,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,中午在客栈对面的面馆吃一碗阳春面。"
叶颂雪把纸接过来。方晴的字写得快,笔画连在一起,但信息清楚:许知行,四月十五日到,天津来,永安客栈,每天早出晚归。
四月十五日。和她的码头稿见报是同一天。
她把纸夹进笔记本,收好帆布包,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。千层底走了一天,鞋底比早上软了一点,后跟不磨了,脚掌的位置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叶颂雪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天还没全黑,西边的天际线上压着一条橘红色的光带,光带的上沿已经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掉了大半。前院里叶津门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碗,碗里的药汁已经喝完了,碗底沉着黑色的药渣。
叶颂雪走进正厅。叶津门的脸色比昨天差了一些,眼窝的位置发青,嘴唇干燥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他看见叶颂雪进来,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。
"回来了。"
"爹,你的胃还没好?"
"好了一些。今天请了回春堂的刘大夫来看过了,说是胃寒,开了三副药,喝了第一副,苦得很。"叶津门的嘴角撇了一下。"明天的宴会我不去了,你和宇谦去。"
叶颂雪蹲下来看那只药碗。碗底的药渣颜色很深,闻起来有黄连和干姜的味道,苦味冲鼻子。她伸手摸了一下叶津门的手背,手背上的皮肤凉的,不是正常的凉,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凉。
"刘大夫怎么说的,就是胃寒?"
"老毛病了,天一转凉就犯。"叶津门把手收回去放在扶手上。"别担心,吃两副药就好了。"
叶宇谦从后院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粥上面盖着一只倒扣的小碟子保温。他走到叶津门面前把粥放在茶几上,把药碗撤走。
"义父,李妈熬的小米粥,趁热喝。"
叶津门端起碗喝了两口,放下来。
"明天宴会的事我跟宇谦说了。"叶津门看着叶颂雪。"你去采访,他在外面等你。进了月兰会,眼睛放亮,耳朵竖起来。兰安民的场子,来的人不会简单。"
叶宇谦站在叶津门身后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从叶颂雪脸上扫过,落在叶颂雪脚上。
他看见了那双布鞋。
他的目光在布鞋上留了一秒,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,不是笑,是一个很短的收紧,然后松开了。他的视线移回叶颂雪的脸上,什么都没有说。
叶颂雪注意到他在看她的脚,但她没有低头。
"爹,你早点休息。药按时喝。"
她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叶宇谦跟在后面,两个人走到廊下,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铺在砖面上。叶宇谦走在她左手边,步子比她慢半拍,布鞋踩在砖面上的声音沉而均匀。
"义父的胃,我觉得不只是胃寒。"叶宇谦的声音压低了,只够两个人听见。"刘大夫开的方子我看了,里面有白术和茯苓,不是治普通胃寒的药。"
叶颂雪停下来看他。
"你懂药?"
"不懂。但我在军校跟军医学过一点。白术和茯苓是健脾的,用在胃寒的方子里说明脾也有问题,不是着凉那么简单。"叶宇谦的目光看着前方廊下的灯笼,灯笼的穗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"我想让军校的军医来看看,但义父不一定愿意。"
军校的军医。叶颂雪想到了昨天码头上那个穿白色军医褂的女人,银针刺进肿胀的小腿,淤血流出来滴在门板上,三圈两圈把棉布条缠好。手很稳,动作干净。
"你说的军校军医,是不是一个姓兰的女大夫。"
叶宇谦转过头来看她,眉毛拧了一下。
"兰筠竹?你怎么知道她。"
"昨天码头上有工人受伤,她路过帮忙治的。手很利索。"叶颂雪走到西跨院门口停下来。"她医术怎么样。"
叶宇谦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擦枪布还搭在他的肩膀上,布的一角垂在他的胸前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"军校里公认医术最好的。去年有个新兵训练的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,后脑着地,回春堂的大夫来看了说不行了,她接手,救回来了。但这个人不好请,她不看外诊,军校以外的人她不管。"
"不好请也得试试。爹的胃要是不只是胃寒,拖下去不好。"
叶宇谦把擦枪布从肩上扯下来握在手里,布在他的拳头里被捏成一团。
"我明天去军校问问。但她要是不来,我也没办法强求。"他松开拳头把擦枪布塞进裤兜里。"宴会的事,明天我在月兰会门口等你。你进去之后有什么事,出来找我。"
他说完转身往东厢房走了。
叶颂雪站在西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。白色汗衫在廊下的灯光里发黄,领口脱线的那一截布边在他走动的时候轻轻晃。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推门进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了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。千层底已经踩出了脚掌的形状,后跟的位置磨出了一小块毛边,鞋面的粗布在脚背上服帖了,不再硬邦邦地撑着。
她进了西跨院,关上门,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。翻到兰安民那一页,在最下面写了新的一条:
"四月十九日。明天宴会。许知行,陈芷兰同学,四月十五日到燕海,天津来。陈芷兰离开安庆去向不明。周铁生说先别提陈芷兰。爹不去了,胃不好。我哥说方子里有白术和茯苓,不是普通胃寒。"
她把笔放下来,把笔记本合上。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,有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,盖住了蝈蝈笼子的一角。
她从床脚拿起那双布鞋,把鞋垫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。鞋垫的背面有一个浅浅的铅笔印,是叶宇谦量尺寸时画的线,画了两条,第二条比第一条往外移了半分,是叶宇谦量了两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