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六点不到,叶宇谦就出了督军府的门。
他没有叫黄包车,也没有开车,从巷口往北走,穿过粮市街拐进中华路,再从中华路走到军校西门,一共四十分钟的路。
他走得快,靴底的铁掌在石板路上敲得急,路过杨记烧饼铺的时候铺子刚开门,杨老头在案板上揉面,看见他喊了一声"叶参谋今天早啊",他摆了下手没停。
军校西门的哨兵认识他,敬了个礼放行。他穿过操场的时候晨练的队伍还没集合,操场上只有几个早起跑步的学员,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喊了声"参谋官好",他点了下头,径直往后院的医务楼走。
医务楼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,楼前种了两棵槐树,槐树还没到花期,枝条上全是嫩叶,风一吹沙沙响。一楼是诊室和药房,二楼是军医的办公室和值班房。他上了楼梯,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浓得发苦,混着中药的甘草味。
走廊尽头右手边的门半开着,门上钉着一块白漆木牌,写着"兰筠竹"三个字,字是用毛笔写的,笔画细瘦端正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从门缝里看见屋里的人坐在桌前,白色军医褂的袖口挽到手肘上方,左手翻着一本线装医书,右手握着毛笔在纸上写什么。桌上摆着一排小瓷瓶,瓶口用棉花塞着,旁边放着一把铜药秤,秤盘里还有没称完的药末。
他敲了两下门框。
兰筠竹没有抬头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"兰军医。"
笔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眼神平静,没有意外,也没有客气。她认识他,军校里没有人不认识叶参谋官,但她跟他没有说过话。
"叶参谋。"
"打搅了。"叶宇谦跨进门槛,站在桌前没有坐。屋子不大,一张桌一把椅一个靠墙的药柜,药柜的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药名标签,字迹和门牌上的一样。
椅子只有一把,她坐着,他只能站着。他也没打算坐。
"我义父身体不好,胃上的毛病,吃了半个月的药不见好。刘大夫开的方子里有白术和茯苓。"
他说得直,没有铺垫,没有寒暄。他不擅长绕弯子,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绕。
兰筠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朝下,墨汁顺着笔锋滴了一滴在砚台边上。她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把面前的医书合上,书脊朝外,书名是《伤寒杂病论》的手抄本,封面磨得起毛了。
"白术健脾,茯苓渗湿。"她的声音不高,语速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"单看这两味药说明不了什么,要看整张方子。"
"方子我没带来。"
"那叶参谋来找我做什么。"
叶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这句话不是拒绝,是她在问他到底要什么。他认得出来。他跟兵打交道久了,知道什么是真推脱什么是等你把话说清楚。
"我想请你去府上看一趟。"
"我不看外诊。"
这句话叶宇谦预料到了。他先前跟叶颂雪说过,兰筠竹在军校公认医术最好但不看外诊。他来之前想过兰筠竹会这么说。
"我知道你不看外诊。"他把手从裤缝上松开,手指在腿侧屈了一下又伸直。"所以我来求你。"
兰筠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,又移回他脸上。她看人的方式很安静,不带审视的压迫感,但看得仔细,连他手指的动作都没有漏过。
"叶参谋的'求'字用得很轻巧。"
"那我换一个字。"叶宇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她桌上,纸包不大,扁扁的,油纸的折痕压得很深,是出门之前就包好的。"我请你。"
他说完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方子我下午送来。你要是愿意看就看,不愿意看我再想别的办法。烧饼凉了,白芝麻的,不咸。"
靴子声在走廊里远去了。
兰筠竹坐在桌前没有动,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。油纸是杨记的,她认得,军校西门外那条街上只有一家烧饼铺用这种黄色的油纸。包得不讲究,折角大小不一,但压得很实,里面的东西不会散。
她伸手把油纸包翻了一面。纸包底部渗出了一小片油渍,芝麻的香味淡了,是放了一阵子的。她没有打开,把油纸包推到桌角,重新拿起毛笔,翻开医书继续写,写了三行字之后她停了笔,把油纸包从桌角拉回来,拆开了。两只白芝麻烧饼,凉透了,芝麻粒有几颗掉在油纸上。她拿起一只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咽了。
不咸。叶宇谦说的是对的。
同一天上午九点,叶颂雪从督军府出门往商会走。
她穿的还是那双千层底布鞋,昨晚放在灶台旁边烘了一夜,鞋面上的水渍干了,布面上留下的那圈深浅不一的水印没有完全消掉,但穿上脚是干的。
叶颂雪把帆布包的扣子扣好,夹层里的铜牌用信纸包着,塞在最里面的角落,和电报退回回执挤在一起。漆盒里的三张纸她重新折好放回盒里,盒子留在西跨院桌上没有带,只带了那张小卡片和纺织厂的稿子。
商会在中山大道东段,三层洋楼,门口挂着"燕海商会"的铜牌,铜牌擦得很亮。她进门的时候门房问了一句"找哪位",她说送稿子到三楼文书室,门房翻了一下登记簿,点头放行。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,扶手的漆磨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。二楼走廊有人走动,几个穿长衫的文书端着茶杯从一间办公室走到另一间,看见她点了下头没有多问。三楼比二楼安静,走廊里只有一盏灯亮着,灯泡瓦数不高,光发黄。
右手第二间,门上钉着一块白漆木牌,写着"文书室"。
门没有锁,叶颂雪推开门,合页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。
屋子很小。
一张桌,一把椅,一个铁皮文件柜靠在墙边,柜门关着,把手上挂了一把小铜锁。桌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只搪瓷茶缸,白底蓝花的,缸壁上印着"燕海商会"四个字,缸口没有盖,里面的茶水干了,茶叶贴在缸底,颜色发黑。
桌面擦得很干净,没有灰。
椅子是木头的,椅面磨得发亮,有人坐过很多次的痕迹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楼下中山大道上黄包车经过的铃铛声。
叶颂雪把稿子放在桌上,纺织厂的稿子,周铁生改过的终稿,她誊了一份干净的。稿纸右上角写着日期,四月二十一日。她把稿子摆正,和桌沿平行。
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这间屋子。搪瓷茶缸里的茶干了,但茶缸擦过,缸壁上没有茶渍。有人定期来这间屋子,但不常待。铁皮文件柜的锁是新换的,铜色还没有氧化,和柜门上旧的漆面不搭。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和笔,撕了一张便签大小的纸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"采访提示第一条我用了。他果然说的是经费问题。"
写完之后叶颂雪把纸条放在稿子旁边,用搪瓷茶缸压住纸条的一角。
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,声音沉稳,节奏不快不慢,走了几步停住了。
叶颂雪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走廊的灯在她和那个方向之间,灯泡的光不够亮,走廊尽头是一片模糊的暗。脚步声停了三四秒,然后折回去了,皮鞋底在木地板上转了一个方向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她没有追出去。
她把门带上,合页又吱嘎了一声,然后下楼。一楼大厅里门房在喝茶,看见她出来抬了下头,她点头走出商会大门。
中山大道上的阳光被薄云滤过了,不刺眼,风从东边码头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。她站在商会门口的台阶上,往左看了一眼,中山大道往东走到底是码头,往右看了一眼,往西走三条街是报社。
叶颂雪往右走了。
走到报社门口的时候方晴蹲在台阶上吃油条,油条咬了一半,另一半夹在两根手指之间,油滴在台阶的石头上,渗出一小块深色的印。
方晴看了一眼她的脚。
"叶小姐今天穿布鞋了。"她嚼着油条含糊地说,眼睛盯着鞋面上那圈没消掉的水印和歪歪扭扭的针脚。"挺好看的,不过这针脚,不像买的。"
"我哥做的。"
方晴嘴里的油条差点掉了。她用手接住,瞪着眼睛看叶颂雪。
"叶参谋会做鞋?"
"做得不好,将就穿。"叶颂雪说完自己先笑了。这句话是叶宇谦的原话,他说的时候转着身在装枪不看她,声音闷在喉咙里。
方晴也笑了,笑得油条上的芝麻掉了几粒在裙子上。她拍了拍裙子站起来,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。
"你哥对你是真好。"
叶颂雪没接这句话。她弯腰把鞋面上沾的一小块泥在台阶沿上蹭了蹭,蹭了两下,泥掉了,露出底下的黑布面。鞋垫背面有两条铅笔线,第二条比第一条往外移了半分。
进了报社,周铁生在里屋改稿子,桌上摞着三份外地寄来的报纸,最上面一份是天津的《北方晨报》,报头旁边印着日期,四月十九日。
叶颂雪把帆布包放下,从外地报纸底下抽出第二份,是上海的《民国日报》,翻到第四版,右下角有一条两百字的短讯:安庆《新声周刊》主编陈芷兰因涉嫌煽动工人运动被通缉,现已离开安庆,去向不明。
短讯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,照片很小,人脸看不清楚,但叶颂雪认得那件衣服,芷兰在伦敦的时候就穿那件灰色的粗布外套,肘部总是先磨出洞来。
她把报纸放回去,叠好,和其他报纸对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