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厂的门卫换了人。
上回来的时候是个四十多岁的瘦老头,穿灰布褂子,嘴里嚼花生壳。这回换成一个年轻的,二十出头,胳膊上套着红袖章,写了"厂务"两个字,墨还没干透,蹭在袖口上晕开了一小片。
叶颂雪报了名字,年轻门卫翻了登记本,找了半天没找到,抬头说"叶记者上回登记在旧本子上,旧本子上个月收走了"。
方晴从帆布包里掏出新星报社的采访函递过去,门卫看了两遍,把函上的红章用指甲刮了一下,确认是真的,才放行。
厂区比上回安静。
上回来的时候车间开着门,纺纱机的声音从里面涌出来,嗡嗡的震,脚底板都跟着抖。这回车间门关了一半,声音闷在里头,隔了一层铁皮门板变成沉闷的低频,混着棉絮的甜味往鼻腔里钻。
翠芬在宿舍区。
宿舍是一排砖瓦平房,墙面刷了石灰,石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。翠芬住最东头那间,门口晾着一排尿布,白棉布的,洗得发灰了,风一吹荡来荡去。
翠芬坐在床边喂奶。孩子小得像一团,裹在旧棉袄改的襁褓里,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,嘴巴叼着翠芬的□□使劲吸,吸得翠芬皱了一下眉。
屋子里很暗,窗户只开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挤进来,照在翠芬的手背上,手背上青筋鼓起来,皮肤很薄。
"翠芬姐,孩子什么时候生的。"
"十二号。"翠芬的声音哑了,比上回见的时候低了一截。"生了一天一夜,接生婆说胎位不正,差点没生下来。"
"在厂里生的?"
"嗯。厂里的卫生室,就一张铁床一个脸盆。接生婆是隔壁村的王婆子,收了两块大洋。"
孩子松了嘴,哼唧了两声,翠芬把孩子换到另一边。她的衣襟敞着,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棉布衫,布衫上有奶渍,干了以后变成深色的一小块一小块。
方晴在旁边记。叶颂雪蹲在床边,蹲的时候裙摆铺在地上沾了灰。地是土地,夯实了但不平,踩上去鞋底嘎吱响。
"翠芬姐,上回你说被抓的时候肚子撞了一下,后来怎么样了。"
翠芬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孩子,孩子闭着眼睛吸奶,眼皮上的血管细得像蛛网。
"撞完那天晚上出了血。厂里的卫生室给开了保胎药,吃了半个月,血止了。"她顿了一下。"孩子生下来的时候,王婆子说左腿有点弯。不知道是不是那回撞的。"
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"大夫看过了吗。"
"看了。厂里卫生室的说看不出来,让去城里的医馆。去城里要钱。"翠芬把孩子抱起来拍后背,拍的力气很轻,手掌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的。"我男人在码头搬货,一个月六块大洋,房租一块五,吃喝两块,剩下的攒着。攒到年底能攒十来块,去城里看一次大夫要五块。"
孩子打了一个嗝,奶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流到翠芬的手背上。
翠芬用袖口擦了一下,袖口已经擦过很多次了,布料洇得透亮。
叶颂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。翠芬看着那块钱没接。
"叶记者,我不要钱。"
"不是给你的,是给孩子看腿的。先去城东福寿巷那边的医馆问问,那边便宜。"
翠芬看了她几秒。翠芬的眼睛是肿的,眼白上有红血丝,是没睡好的那种肿。她把钱接了,叠了两下塞进枕头底下。
"叶记者,你上回写的那个稿子,厂里有人念给我们听了。"翠芬的声音突然清了一点。"孙厂长被上面叫去谈了话,回来以后骂了一通,说谁跟记者说的。但他没敢再扣工钱。"
方晴在本子上记完,合上了。叶颂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土,她拍了两下,土灰飘在光柱里转。
出了宿舍区,方晴走在她旁边,帆布包带子换了个肩膀背。
"叶小姐,翠芬说的左腿弯,要是真是那回撞的,这个事能不能写。"
"能写。但得有大夫的诊断,不能只有翠芬一个人的说法。"叶颂雪走了几步。"你去城东福寿巷的医馆问一下,小儿腿弯的诊费多少,挂谁的号。"
福寿巷。她今天早上在那里遇见兰筠竹。药铺在巷子中段,医馆在巷子东头。
出了纺织厂大门,太阳被薄云盖住了,街面上的光变成灰白色,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叶颂雪站在厂门口,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上,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。
她站了大概半分钟。
方晴在旁边等着。
"方晴,你先回报社。稿子的事我回头跟周主编说。"
"叶小姐去哪儿?"
"商会。"
方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。她点了头,转身往报社方向走了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叶颂雪已经往城西的方向拐了。
从城东到商会要走二十分钟。叶颂雪走得不快,皮鞋底硬,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。叶宇谦说过皮鞋走久了脚疼。
走到中华路口的时候她的右脚后跟确实磨了,皮鞋的后帮硬,新鞋没穿开,每走一步后帮蹭着脚踝骨。
叶颂雪没有停。
商会的大门开着。
门口的铜牌擦得很亮,"燕海商会"四个字是阴刻的,笔画里积了铜绿。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认得她,站起来说"叶小姐来了,兰会长在三楼"。
她上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,第三级和第七级响得最厉害,木板松了。她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,文书室的门开着,和昨天一样。
兰安民坐在桌后,桌上多了一叠文件,文件上压着一个镇纸,镇纸是青铜的,铸了一只蟾蜍,蟾蜍的眼睛磨得发亮。白瓷杯还在对面那把椅子旁边的桌角上,杯里没有水。
他抬头看她。
"叶小姐今天来得早。"
兰安民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钢笔,笔帽没盖,笔尖朝下,墨水在笔尖上凝了一小滴。他在写什么东西,她进来的时候他停了笔但没合上本子。
叶颂雪走到对面那把椅子前面。棉布垫子还在,昨天的龙井茶渍留在白瓷杯的内壁上,干了以后变成一圈浅褐色的线。
她没有坐。
"我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。"
兰安民把钢笔盖上了帽。笔帽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。他把本子合上,翻过来扣在桌面上,本子的封面朝下。
"坐。"
"不坐了,说完就走。"
兰安民的目光在她脸上留了一下。他没有再劝。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两寸,靠在椅背上,双手搭在扶手上。右手无名指上的旧疤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浅白色。
"你说。"
叶颂雪的手插在帆布包的盖子底下,指尖碰到笔记本的硬壳。她没有掏出来。
"有一个人想通过我接上商会。"
兰安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没有动。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变化,嘴唇还是那个弧度,眼睛还是那个角度。窗帘拉了一半,他脸上的光和影和昨天一样,一半亮一半暗。
"哪个人。"
"从天津来的。姓许。"
"许知行。"
他说出这个名字的速度太快了。快到叶颂雪还没来得及观察他的反应,名字就已经从他嘴里出来了。三个字,语调平,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。
"你认识他。"
"知道这个人。"兰安民说。"天津做联络的,陈芷兰的同学。四月中旬到的燕海,住城南永安客栈。"
他把这些信息说出来的方式和昨天给她看文件的方式一样:不多不少,每一条都精确,每一条都是她已经知道的。他在告诉她:你知道的,我也知道。
"他说天津的线断了。他想确认燕海的路还通不通。"
"通。"
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