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颂雪把黑布握在手里,没有丢。
她先坐了三十个呼吸。门外没有脚步声。隔壁说话的声音断了,断了以后安静了一阵,然后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瓷碰瓷,很轻,间隔规律,是在吃饭。
她站起来了。
新房间比之前那间大。四步宽,六步长,她走了一遍。地面是水泥的,干的,角落有细碎的石灰粉末,踩上去沙沙响。
墙壁刷过白灰,新的,灰面还没完全干透,靠门那面墙的下半截泛着潮气,颜色比上面深一号。右墙上有三个钉孔,排成一排,间距均匀,钉孔里生了锈,锈渍往下淌了一小截,但钉子拔掉了,孔是空的。
钉孔的位置齐眉高,挂过什么东西,宽幅的,三个钉固定。
地图。或者画。
靠墙放了一张木桌。桌面有划痕,旧的,桌腿不平,前左腿底下垫了一片折叠的硬纸板。
桌上一壶水,搪瓷壶,壶盖搁在旁边没盖上,壶嘴朝墙。一只搪瓷杯,空的,杯壁有茶渍,洗过但没洗干净,渍线在杯子内壁中间的位置,说明之前泡的茶只倒了半杯。
桌面右边角有一个烟灰缸。玻璃的,厚底,里面有三个烟头。她凑近了看。三个烟头里两个是同一种烟,白色过滤嘴,烟纸上没有字,掐灭的,烟灰在缸底散开。
第三个不一样。
黄色过滤嘴,烟纸上印了一行很小的洋文字,她认出来了,英国烟,牌子是三城堡。这个烟头没有掐灭,是自己烧到过滤嘴烧尽的,过滤嘴的末端焦黑卷曲。
抽三城堡的人没有掐烟的习惯。让烟自己烧完。
她把烟灰缸放回原处,走到桌子另一边。桌子底下的地面有刮痕,新的,弧形的,是桌子被挪动过,桌腿在水泥地上划出来的。弧度不大,挪了大约一掌的距离,从靠墙的位置往外挪了一点。
叶颂雪蹲下去看桌子底面。
桌面板的背面钉了一层薄木板做加固,薄木板和桌面板之间有缝隙,缝隙里夹着什么东西。她伸手进去摸。
纸。一张纸,折了两折,塞在夹层里,塞得不深,两根手指就能捏出来。
她把纸抽出来了。
站起来走到门边,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灯光,黄的,够看字。她把纸展开。
一张手绘图。
铅笔画的,线条粗,不是画图的人画的,是随手画的。图上画了一段海岸线,弯的,海岸线上标了三个方块,方块旁边写了字。第一个方块写"旧鱼栏",第二个写"三号",第三个写"南库"。三个方块之间用虚线连着,虚线上标了数字,"旧鱼栏"到"三号"之间写了"四百步","三号"到"南库"之间写了"六百步"。
"三号"。
码头三号仓库。
叶颂雪的手指在"三号"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她去过三号仓库。四月二十六日,兰筠竹带她去的,兰安民在那里给她看了名单和铜章。
图的右下角还有几个字,字很小,她凑近门缝的光才看清:"五月初五,子时,南库收。"
后天。
她把图的每一个细节记住了。
海岸线的弯度,三个方块的相对位置,虚线的长度标注,右下角的字。然后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,蹲下去塞回桌面板和薄木板之间的夹层里,推到原来的深度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。
一双软底布鞋。走廊上走了几步,停了。门口。停了大约五个呼吸。然后脚步声又响了,走远了,拐弯了,听不见了。
她退回椅子旁边。没有坐下。
她在想。这张图不是留给她的。这张图是之前用这个房间的人留下的,塞在桌子夹层里,忘了带走,或者来不及带走。
桌子被挪动过,可能是搬进来的时候挪的,也可能是之前的人藏图的时候挪的。
"南库"。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"旧鱼栏"她听过,码头附近的老地名,老渔民叫那一带旧鱼栏。三号仓库在旧鱼栏和南库之间。六百步。按正常步幅算,大约三百丈。往南。
她现在在城南方向的某个地方。车往南开的。发电机、煤烟、机油味。这些是工厂区的特征。燕海城南有纺织厂、机械厂、面粉厂,还有几处废弃的旧货栈。石灰和新漆味,说明这里最近粉刷过。旧房子新粉刷。
门外又有声音了。不是脚步声。
是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,瓷器碰地面,轻的。然后敲了两下门,指节叩木头,咚咚,就两下,脚步声走了。
她等了十个呼吸,走到门边,蹲下去。门底缝里能看见走廊地面上放着一只碗和一碟东西。她试了一下门闩。木闩,从外面落下来的,推不动。
但门板和门框之间有缝。木门不是铁门。木头胀缩,门板边缘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有小指宽。她把手指伸进去,摸到了门闩。铁片搭在铁环上。铁片不长,大约三寸。她的手指够不到铁片的末端,但她能摸到铁环的形状,圆的,铁环钉在门框上,铁片从门板上伸出来搭在铁环里。
如果有一根细长的硬东西,从缝里伸进去,可以把铁片从铁环上顶起来。
白玉簪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头上。簪子还在。散髻松了,簪子歪着,但还插着。簪头雕半开兰花,簪身圆柱形,尾端尖细。
她没有动簪子。现在不是时候。门外有人,隔壁有人。她需要等。
她把门底缝外面的碗和碟子够进来了。碗里是米饭,热的,还冒着气。碟子里是咸菜和半条红烧鱼,鱼凉了,鱼皮上的酱汁凝了一层。
她端起碗。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。碗底刻着一个字,繁体的,刀刻的,填了黑漆。
"德"。
德馨楼的碗。
*
空地据点的搜索用了半个时辰。
主楼一共四间房。叶颂雪待过的那间。深处铁门后面的那间,里面有一张行军床、一条军毯、一个铁皮水壶、三双胶底鞋,鞋码不一样。
第三间在走廊拐弯处,门没锁,里面堆了几只木箱,箱子空的,箱壁上有钉子留下的孔洞和干草屑,箱底残留油渍。
第四间在侧门旁边,小,像是值班室,一张条凳,一只铁桶,桶里有半桶雨水。
铁皮棚子里搜出来的东西多一些。一只煤油炉,炉子还温的,上面架着一口铁锅,锅里有剩粥,粥面上浮着几粒花生。煤油炉旁边是一摞旧报纸,报纸卷成筒状,用来引火的。
报纸是上个月的,燕海晨报,日期从四月十二到四月十九,连续八天。
叶宇谦蹲在棚子里翻那摞报纸。他把报纸一张一张摊开,雨水从棚顶漏下来滴在报纸上,墨字洇开了。
四月十五日那张的第三版有一篇文章被人用铅笔圈了,圈了整篇。标题是《码头新规三十天》。作者叶颂雪。
他盯着那个铅笔圈看了几秒。圈画得很随意,一笔画完,没有断开,画圈的人看过这篇文章,看完以后把它圈起来了。
他把这张报纸折起来,没有塞进内袋。内袋里已经有了钢笔和那几根浅蓝色纤维。他把报纸卷起来握在手里。
兰安民站在主楼门口。雨小了。从暴雨变成了中雨,又从中雨变成了细密的小雨。空地上的积水没过了鞋面,黄泥水混着碎草和铁锈色的渣子。
黑色汽车还停在原处,他的人检查过了,车里没有东西,驾驶座脚垫上有泥,方向盘上有汗渍。后座皮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,坐过人,身量不重。
林远从棚子那边走过来。
"第三间房的木箱查过了。"他说。"箱壁钉孔间距跟码头标准货箱一样。油渍是机械油,不是食用油。箱子里装过东西,搬走了,搬走的时间不超过三天,干草屑还没发霉。"
兰安民没有看他。他看着土路尽头被雨压低的杂草。杂草后面的铁丝围栏。围栏后面的矮房子。
"那边。"他说。
林远跟着他走过去。铁丝围栏不高,到腰的位置,铁丝锈了,有一截铁丝断了,断口新的,钳子剪的。他们从断口处翻过去。
矮房子。砖砌。石棉瓦顶。没有窗户。门口停着一辆板车,板车上盖着油布,油布被雨浇透了。兰安民走到板车旁边,掀开油布的一角。
三只木箱。箱壁上印了字,红漆印的,竖排,"远东贸易行"。
他的手指停在箱壁上。远东贸易行。三井洋行的代理。码头的资金流向图上出现过这个名字。他在商会三楼给叶颂雪看过那份文件。
他松开了油布。油布落回去,啪的一声,雨水溅了出来。
"撬开看。"
林远从腰间抽出短刃,插进箱盖的缝隙里,用力一撬。钉子松了,箱盖翘起来。里面是稻草。拨开稻草,底下是油纸包,一层一层裹着。林远割开油纸。
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