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管步枪。五支。枪身上的油还没擦干净,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防锈。枪托上刻了编号,编号不是中文,是洋文加数字。
兰安民看了三秒。
"盖上。"
林远把油纸裹回去,稻草铺回去,箱盖盖上。兰安民把油布重新盖好,边角塞回板车栏板底下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铁丝围栏断口处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"这里是中转。"他对林远说。声音压在雨声底下。"货从码头过来,存在这里,再往南送。"
"往南送去哪里。"
"德馨楼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三间铺面,赵廷安上个月租下来的。名义上是盐务局的仓库。"
他翻过铁丝围栏,靴子踩在泥水里。
"人也送去了那边。"
*
兰筠竹在药房里清点完碘酒、纱布、缝合针和肠线,把它们分装进两只深色布袋,打死结。
医务楼的走廊安静,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。她把布袋放进药柜最下层,关上柜门,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值班护士小陈从值班室探出头来。
"兰军医,你还没走啊。"
"在整理药品。"
"哦。"小陈打了个哈欠。"对了,今天傍晚有件事挺奇怪的。一辆没挂牌子的黑色汽车,从后墙外面那条路上过去的,开得特别慢,我在二楼窗户看见的。车窗摇下来过一次,又摇上去了。"
兰筠竹停住了。
"往哪个方向走的。"
"往城南。我看了一眼就过去了,也没太在意,就是觉得开那么慢挺奇怪的。"
"什么时候。"
"酉时刚过吧。天还没全黑。"
酉时刚过。叶颂雪被从空地仓库转移出来的时间。
兰筠竹点了一下头,说了句"知道了",走回药房。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处方笺,翻到背面,写了十一个字。
"酉时过,无牌黑车,后墙外,往城南。"
她把处方笺折成四折,走到医务楼侧门。雨小了,檐水断断续续往下滴。后墙根底下的暗线还在,蹲在墙角避雨,衣服湿透了。她把纸条递过去。
"送商会三楼。"她说。"不是给林远。给兰会长本人。"
暗线接过纸条,揣进怀里,沿着墙根跑了。
兰筠竹站在侧门口。雨打在她的白色军医褂上,溅起细碎的水珠。她的手指握了一下袖口,又松开了。
*
叶宇谦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兰安民已经在空地中间站着了。
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辆黑色汽车。雨丝从天上落下来,细的,密的,落在兰安民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肩上,他的中山装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。
叶宇谦走过去。
他手里握着卷起来的报纸,报纸已经被雨打软了,纸卷的边缘往下耷拉。
"棚子里有她的文章。"他说。"有人圈了。"
兰安民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从矮房子的方向收回来,落在叶宇谦的脸上。灯泡的光从主楼侧门照出来,照到叶宇谦脸上的时候,他看见叶宇谦的嘴唇是白的。
"那边有远东贸易行的箱子。"兰安民说。"枪。"
叶宇谦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她在他们运枪的中转站里。"
兰安民说:"她不在这里了。车往南走的。"
"城南哪里。"
"德馨楼。"
叶宇谦盯着他。雨水从帽檐滴下来,滴在他的鼻梁上,他没有擦。
"赵廷安。"
兰安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兰筠竹之前送来的处方笺纸条,"铁盒在。人不在。"他把纸条翻过来,正面朝上,处方笺的正面是空白的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,在处方笺正面写了几个字。
叶宇谦凑过去看。
"德馨楼,后巷,三间铺面,盐务局名义。"
兰安民写完了,把铅笔头揣回口袋。
"我的人去查。"他说。"你不能去。"
叶宇谦的手握紧了报纸卷。纸卷被捏变形了,水从纸缝里渗出来,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。
"我带兵的。"
"你穿着军装。"兰安民的声音没有起伏。"军校参谋官带兵冲进盐务局的仓库,明天叶督军怎么跟赵廷安交代。"
叶宇谦的牙关咬了一下。咬肌在颊骨底下鼓了一团。
"那你呢。"
"我是商会会长。"兰安民说。"商会跟盐务局有贸易往来。我去查仓库,是查商会的货。"
他把处方笺折起来,塞进内袋。内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:折旧信笺,"铁盒在。人不在。"的处方笺,和这张新写的地址。
"你回军校。"他说。"等我的消息。"
叶宇谦站在原地没动。雨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握着报纸卷的手上。他的手指发白。
"兰安民。"
兰安民已经转身了。他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
"她头上那根簪子。"叶宇谦的声音被雨声盖掉了一半。"你送的。"
兰安民没有说话。
"她戴着去的月兰会。你让她戴的。"
雨声。
兰安民走了。
他从空地走上土路,走进杂草和雨幕里,中山装的下摆在腿边甩,腰间短刃的弧度在布料底下一闪。林远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的脚步声很快被雨盖住了。
叶宇谦站在空地中间。黑色汽车在他身后。主楼的灯泡在他头顶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卷。报纸湿透了,软了,铅笔圈的墨痕洇成了一团灰色。
但他知道那个圈在哪里。
他把报纸卷塞进军装内袋。内袋满了。钢笔,浅蓝色纤维,报纸。
他转身对身后的三个人说了一个字。
"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