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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第五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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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码头北边。空地。后来转移了。城南。"

"你找到她的时候。"

"她自己出来的。"叶宇谦说。"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出来了。"

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,收成拳头,拳头搁在桌面上,手指发白。

"她自己出来的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
"她自己解的绳子。翻的墙。找的路。"叶宇谦的声音平了下来。"她出来的时候穿着别人的鞋,身上披着一块灰布。手上脚上都有伤。但她站着。"

叶津门闭了眼睛。

闭了很久。久到叶宇谦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。灯芯又噼了一下。窗外的天比刚才亮了一点,灰白色的光从窗纸后面渗进来,和油灯的黄光混在一起。

"兰安民在哪。"叶津门睁开眼睛。

"他也去了。"

"他的人。"

"他的人先到的。我后到。"

"他的人为什么先到。"

"他有消息来路。我没有。我是自己找过去的。"

叶津门把桌上的鸡蛋拿起来,看了一眼,放下了。没有吃。

"你自己找过去的。"他说。"你怎么找的。"

"颂雪去过城南纺织厂采访。永丰街。我往那个方向跑的。"

叶津门的拳头松开了。手指在桌面上摊平。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放下去,从小指到拇指。

"你没有消息来路,你靠一条街名找到了我女儿。"

叶宇谦没有说话。

叶津门站起来了。太师椅往后退了半步,椅腿在青砖上刮了一声。他走到叶宇谦面前,站住了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。

叶津门比叶宇谦矮半个头,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叶宇谦的脊背是直的,下巴收着,跟在军校受训的时候一样。

叶津门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
一下。手掌落在他的肩头,拍了一下,没有收回来。手掌搁在他肩膀上,停了两秒。

"去换纱布吧。"叶津门说。"你胳膊上那个应该散了。"

"换过了。兰筠竹换的。"

叶津门的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。他转过身,走回太师椅前面,坐下来,端起粥碗,继续喝。粥已经不烫了,温的,他喝了三大口,碗见了底。

"月兰会的事。"叶津门把空碗搁在桌上。"明天我要见兰安民。"

"我去传话。"

"不用你去。让老赵去。"叶津门看着他。"你今天不要出门。守着颂雪。她醒了以后,让她来正厅。"

叶宇谦点了一下头。

"还有。"叶津门说。"床底下那团衣裳,洗干净,晒在东厢房里面,不要晒院子里。"

叶宇谦应了一声,转身往门口走。

"宇谦。"

他在门口停了。

"那根簪子。"叶津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。"还给她。"

叶宇谦站在门口,背对着叶津门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右手的指腹上那道血痕在灯光下颜色暗了。

"知道了。"他说。

他出了正厅。

天快亮了。院子里的光从灰变成了淡白,廊柱的影子从地上浮出来,细长的,歪斜的。影壁上的砖纹在晨光里慢慢清晰。石台上还是他昨晚放的那些东西。

他走进东厢房,从床底下拖出那团旗袍。旗袍团成一团,皱了,泥干了,蹭在布面上灰白灰白的。他把旗袍抖开,从领口里摸出了白玉簪。

簪子在他手掌里。簪头的半开兰花沾了泥,花瓣的纹路被泥填了,看不太清。簪身也沾了泥和青苔。他拿手帕擦了一下,泥擦掉了,兰花的纹路又清楚了。

他把簪子搁在东厢房的窗台上。窗台上有搪瓷饭盒,饭盒旁边是他的旧木尺和半成品的千层底鞋底。簪子搁在鞋底旁边,白玉的,沾了点没擦干净的绿痕,搁在粗麻线和纳鞋锥子中间。

他看了一眼那根簪子,转身去打水洗旗袍。

院子里水井的摇把转了,吱呀吱呀,水哗啦倒进木盆里。他蹲在井台旁边搓旗袍。浅蓝的布料在水里沉下去,泥从布面上散开,水变浑了。他换了一盆水,又搓。

袖口撕裂的那道口子他搓的时候手指碰到了,布料的毛边刮着他的指腹。他搓了三遍水才见清。

旗袍拧了水,抖开,挂在东厢房里面的晾衣绳上。叶津门说的,不要晒院子里。湿的旗袍挂着,滴水,水滴落在青砖地上,一滴一滴,声音很轻。

他洗完旗袍的时候天亮了。

辰时。

影壁石台上多了东西。两个白芝麻烧饼,一个水煮鸡蛋。烧饼还温着,是李妈刚从街口杨记买回来的,叶宇谦给了她钱让她跑一趟。鸡蛋是他自己煮的,跟昨晚那两个一样,蛋壳剥得干净。

烧饼和鸡蛋旁边,他放了一张纸条。

"义父要见你。吃完去正厅。"

他把千层底的半成品从窗台上拿下来了,连着纳鞋锥子和粗麻线一起收进东厢房的柜子里。窗台上只剩搪瓷饭盒和那根白玉簪。

叶颂雪是被鸟叫醒的。

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的鸟,叫了三声,停了,又叫了两声。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

窗户的光照在床上,照在她的手上。右手搁在枕头旁边,手边是那支钢笔,笔杆上的泥蹭在枕套上的灰印子干了。

她坐起来。身上酸的,腰和肩膀,蹲了太久翻了墙爬了落水管,肌肉在睡了两个时辰之后开始疼了。她抬起手看了一下,右手掌根的划痕结了薄痂,周围发红。左手手指上的铁丝痕淡了一点,碘酒的黄色还在。

她穿上兰筠竹给的黑色布鞋,出了西跨院。

影壁石台。两个白芝麻烧饼,一个水煮鸡蛋,纸条。

她拿起烧饼咬了一口。烧饼凉了,芝麻的香还在。她边吃边看纸条。"义父要见你。吃完去正厅。"

她把烧饼和鸡蛋吃完了。纸条折好揣进口袋。她走过影壁的时候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东厢房的门关着,窗户开着半扇,窗台上的搪瓷饭盒还在。搪瓷饭盒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
白玉簪。

簪子搁在窗台上,簪头的半开兰花朝着太阳的方向,簪身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绿痕。旁边没有千层底的半成品了,没有纳鞋锥子了,没有粗麻线了。窗台上只有搪瓷饭盒和白玉簪。

叶宇谦把簪子还回来了。

叶颂雪站在影壁旁边看着窗台上的簪子。她没有走过去拿。她站了三秒,转身往正厅走了。

正厅的门开着。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,桌上的地图收了,换了一壶新茶,茶是热的,冒着气。他穿着家常长衫,领口扣好了,头发梳了,胡茬没有刮。

他看见叶颂雪进来。
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上。右手掌根的薄痂,碘酒的黄色。左手手指上的红痕。再往下,她脚上穿着的黑色布鞋不是她的鞋,鞋面太新,鞋底的针脚不是叶宇谦的手法。

"坐。"叶津门说。

叶颂雪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。椅子上没有垫子,硬木的,坐上去凉。

叶津门给她倒了一杯茶。茶杯推到她面前。

"宇谦都跟我说了。"

叶颂雪的手指碰到茶杯的杯壁,烫的,她没有缩手。

"他说了多少。"

"月兰会出事。你从后门走。被人带走了。码头北边。城南。你自己出来的。"叶津门一句一句说,声音不高不低,跟平时在正厅喝茶看公文的时候一样。"他还说你手上脚上有伤,兰筠竹看过了。"

叶颂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龙井,热的,茶味苦了一点,泡久了。

"爹。"

"你要跟我说什么。"

叶颂雪把茶杯放下了。茶杯搁在桌面上,杯底磕了一下,轻的。

"月兰会的事不只是正门有人动手。"她说。"后门也有人。三个人。他们叫得出我的名字。"

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。

"叫得出你的名字。"

"他们事先知道我在月兰会。知道我会从后门走。知道我的身份。"

叶津门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绕着杯沿转了半圈。

"还有。"叶颂雪说。"他们把我关的地方,用的是德馨楼的碗。"

叶津门的手指停了。

"德馨楼。"

"碗底刻了繁体的'德'字。德馨楼的碗。"

叶津门的目光变了。不是惊讶。是一种确认。他的眉头没有皱,嘴角没有动,但他的眼睛里那层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淡漠散了,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亮,也很冷。

"赵廷安四月二十四日在德馨楼请孙耀庭吃饭。"叶津门说。"你知道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还知道什么。"

叶颂雪看着她父亲的脸。五十七岁的督军,桌上一壶热茶,窗外天光大亮。她的手搁在桌面上,掌根的薄痂和碘酒的黄色在晨光里很清楚。

"我知道他们把我转移到了城南永丰街。"她说。"盐务局第三仓储处对面。三间铺面。赵廷安用盐务局的名义租的。"

叶津门把茶杯搁在桌上。

"你怎么知道是赵廷安租的。"

"铁栅门外面砖头底下有纸条。'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。赵。圆。'"

正厅里安静了。窗外槐树上的鸟又叫了,叫了一声就停了。

叶津门站起来了。他没有走动。他站在太师椅后面,手扶着椅背,手指发白。

"你说的'圆'。"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。"是不是一个人。个子不高。方脸。戴圆片眼镜。左边太阳穴有一颗痣。"

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。

叶津门认识这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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