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寺庙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大又圆,像一盏灯挂在半空中。月光洒在山林间,把竹林染成了银白色,每一根竹子都像一根发光的玉簪。风吹过,竹子摇晃,月光也跟着晃,地上像铺了一层流动的水银。
黑风在洞口生了一堆火。
火不大,但烧得很旺,柴是早上砍的,干透了,一点就着。火焰在夜风中跳动,发出“噼啪噼啪”的声音,火星子溅起来,飞向夜空,像一颗颗小小的流星。
虎崽趴在火堆旁边,烤着火,眯着眼睛,舒服得直哼哼。他的毛在火光下变成了金红色,像一团会呼吸的火。
黑风从洞里搬出两口锅。一口大,一口小。大的那个黑漆漆的,被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锅底还粘着几块烧焦的锅巴。小的那个干净一些,是他煮粥用的。
他蹲在火堆旁边,把鱼收拾了,刮鳞、开膛、去内脏。动作很利落,看起来经常做。鱼鳞在火光下闪着银光,一片一片的,像小小的贝壳。
“你真的要把鱼放粥里?”我还是不太放心。
“嗯。”黑风把鱼切成段,丢进锅里。鱼段在锅里滚了两下,皮翻起来,露出白嫩的鱼肉。他又从洞里抓了一把野葱,洗了洗,切碎,撒进去。
“你就不能单独煮鱼?”
“单独煮不会。”黑风说,“放粥里,粥就好喝了。鱼也好吃了。都会了。”
他的逻辑让我无话可说。
不过他竟然无师自通了粥底火锅,厉害了。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飘,混着鱼肉的鲜味和野葱的清香。香味在夜风中飘散,飘到竹林里,飘到山坡上。
虎崽的鼻子动了动,眼睛睁开了。他爬起来,蹲在锅旁边,口水都快滴进去了。
“别靠那么近。”我把他往后拽了拽。“小心掉进去,成老虎粥了。”
“老虎粥好喝吗?”黑风问。
“不好喝。老虎肉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
黑风想了想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不喝。”他把锅盖盖上,用树枝捅了捅火堆,“你们喝。”
虎崽的尾巴摇了一下。
粥煮好了。黑风用一个大木勺舀粥,先给我盛了一碗,又给虎崽盛了一碗,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。
我喝了一口。
粥很烫,先吹了吹。粥很稠,米粒煮得开花,软糯黏糊。鱼肉的鲜味完全煮进了粥里,每一口都能吃到鱼肉。野葱的香味把鱼的腥味压住了,只剩下鲜。咸味刚好,不淡不咸。
好喝。
“好喝。”我说。
黑风笑了。他在火光中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“那多喝点。”
他又给我盛了一碗。
虎崽已经把碗舔干净了。他舔碗的姿势很认真,舌头从碗底刮到碗沿,一圈一圈的,把粥舔得干干净净,碗像洗过一样。
“我还要。”他把碗举起来。
黑风又给他盛了一碗。
那天晚上,我喝了三碗粥,虎崽喝了五碗,黑风把剩下的都喝了。
锅底刮得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剩。
虎崽躺在火堆旁边,四仰八叉地躺着,肚皮圆滚滚的,像一面鼓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,打着小嗝。
“吃撑了。”小老虎快乐地晃荡了尾巴。
“嗯。”黑风也躺在火堆旁边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我也躺在火堆旁边。三个——不对,一个骷髅一只老虎一只熊,并排躺着,看星星。
天很黑,星星很亮。密密麻麻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银河从东边流到西边,朦朦胧胧的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黑风,”我开口,“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有坏人来打你。”
黑风想了想。“我不怕,我比坏人厉害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有点寂寞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找个人一起住?”
“找谁?”
我想了想,看了看虎崽。“找别的熊?”
“别的熊太傻。”
“找只鹿?”
“鹿不吃肉。”
“找只狼?”
“狼会偷我的蜂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