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他的回答噎住了。
“那就一个人住着吧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黑风把双手从脑后抽出来,翻了个身,侧躺着,看着火堆。“一个人也挺好。”
“不过以后的事情也说不定,说不定之后我想当山老大了,就收一堆小妖怪。”
火堆里的木柴烧得“噼啪”响,火星子溅起来,灭了。虎崽的呼噜声从旁边传来,细细的,匀匀的。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。
“白妍。”黑风忽然叫我。
“嗯?”
“老寺主走的那天,我坐在山坡上。我想,以后没人跟我说‘你的毛该梳了’。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手指插进厚厚的毛里,慢慢梳着,“后来新住持来了。他不喜欢我。但他每次念完经,都会在墙边站一会儿。他不跟我说话。但他站着。”
黑风的爪子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他在替老寺主站着。”
火堆暗了下去。我加了几根柴,火又旺了。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远处有虫鸣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给夜晚伴奏。
“黑风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帮你梳毛吧。”
黑风愣了一下。“你会梳?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黑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笑声不大,像打雷前的闷响,但很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黑风已经蹲在洞口了。
他面前放着一把梳子。木头的,齿很粗,齿尖磨得圆润。
“哪儿来的?”我拿起梳子看了看。
“老寺主给的。”黑风说,“以前他用这把梳子给我梳毛。”
梳子的手柄上刻着几个小字——“黑风”。字很小,刻得很工整,不是黑风刻的。是老寺主刻的。
“你坐好。”我拿着梳子,站在黑风身后。
黑风坐好了。他坐得很直,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检查作业。他的背对着我,黑毛厚厚的,像一堵墙。
我拿起梳子,从他的后颈开始梳。
梳子陷进毛里,很深。毛很厚,梳子齿差点被埋住。我顺着毛的方向,往下梳。一梳到底。
黑风抖了一下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黑风的声音有点闷,“舒服。”
我又梳了一下。这次梳到了毛结。梳子卡住了,扯不动。我用力拉了一下,梳子过了,带下来一小撮毛。毛在清晨的阳光里飘了飘,落在地上,像一小片黑色的羽毛。
果然需要梳毛了!
“掉毛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黑风说,“春天掉毛。”
“现在是秋天。”
“秋天也掉。”
黑风转过身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圆圆的,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嘴角带着笑,露出一小截白牙。
“春也掉,夏也掉,秋也掉,冬也掉。”他说,“一直掉。”
我看着地上的黑毛,又看了看他。
“那你不会秃?”
“不会。”黑风说,“毛多。”
虎崽从洞里跑出来,蹲在旁边看。他看着我从黑风身上梳下来的一撮一撮黑毛,眼睛亮了。
“姨姨,这些毛能做什么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想做一个小毯子。”虎崽说,“黑黑的,晚上睡觉就不怕黑了。”
黑风看了虎崽一眼。“你不是不怕黑吗?”
“我不怕。但我喜欢毯子。”
黑风想了想。“那你拿去吧。”
虎崽高兴地跑过来,把地上的黑毛拢成一堆,用嘴巴叼着,跑回洞里去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黑风看着他的背影,也憨厚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