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那几十年——不对,近百年,我过得很快活。
不是那种“今天很开心明天不知道”的快活,是那种每天睁开眼就知道今天会有意思的快活。太阳升起来,我就出门。太阳落下去,我就找个地方躺下。没有固定的路线,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,走到哪儿算哪儿,遇到谁算谁。
虎崽跟着我,从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,长成了一只——圆滚滚的大老虎。他化形了。在一个春天的早晨,我在平顶山的院子里吃烤鸡,他趴在石桌上晒太阳,晒着晒着,忽然“嘭”的一声,炸开一团白烟。白烟散去,石桌上趴着一个小男孩。七八岁的样子,圆圆的脸,大眼睛,鼻子圆圆的,嘴巴也是圆圆的。头发是黄黑相间的,像老虎的条纹。光着屁股,四脚朝天地躺着,肚皮一起一伏。
胡媚正在喝茶,看到这一幕,茶杯停在嘴边。我手里的烤鸡掉在地上。
“崽?”
小男孩睁开一只眼睛。“姨姨,我化了。”
“你——你光着屁股。”
“我刚化,来不及穿衣服。”
胡媚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,石榴红的衣裙在晨风中飘得像一团火。她笑够了,从屋里拿出一件小孩子的衣裳,白色的,上面绣着几朵小花。不知道是谁的,也许是给她那些小狐狸准备的。虎崽穿上,太小了,肚皮露在外面。胡媚又找了一件,还是小。找了三四件,终于有一件勉强能扣上扣子,但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两只肉乎乎的手腕。他也不在意,把手揣在袖子里,蹲在石桌上,继续看我掉在地上的烤鸡。
“姨姨,烤鸡还吃吗?”
“你刚化形就想着吃?”
“化了形也要吃。”
我弹了弹他的鼻头,把烤鸡捡起来,吹了吹灰,递给他。他蹲在石桌上,抱着烤鸡啃,吃得满脸油光。胡媚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杯,笑眯眯地看着。
“这小东西,化了形也像个老虎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老虎。”
“我说的是性子。老虎性子,改不了。”
虎崽啃完烤鸡,把骨头吐在桌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胡姐姐,你家的烤鸡能不能天天做?”
“天天做你吃得完吗?”
“吃得完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胡媚看了我一眼。“你姨姨不吃?”
虎崽想了想。“姨姨可以吃一口。”
我弹了弹他的额头。他缩了缩脖子,嘿嘿笑了。
从平顶山出来,我带着虎崽去找云程他们。
狮驼岭还是老样子。山高,树密,湖边那棵大槐树还在。老黄靠树干上打瞌睡,老白蹲在湖边摸鱼。云程不在。
“云程呢?”我把虎崽从肩上放下来。
老黄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,又闭上了。“找吃的去了。”
“又找吃的?”
“他哪天不找吃的?”
老白从湖里摸出一条大鱼,甩上岸。鱼在草地上扑腾,尾巴甩来甩去。虎崽跑过去,蹲在鱼旁边,伸手摸了摸鱼头。鱼扑腾了一下,他吓了一跳,往后蹦了两步,但很快又凑上去,把鱼抱起来。
“姨姨,这条鱼好大!”
“你抱得动吗?”
“抱得动。我是老虎。”
“你是老虎,不是熊。”
“老虎也能抱鱼。”
他抱着鱼跑回来,鱼尾巴在他脸上甩来甩去,啪啪啪的。他也不躲,满脸鱼腥味,笑呵呵的。
老黄睁开眼睛,看着虎崽。“这谁?”
“虎崽。化了。”
老黄盯着虎崽看了几秒。“胖。”
虎崽的毛炸了——不对,他现在是人形,没有毛。但他的头发炸了。黄黑相间的条纹头发一根根竖起来,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
“我不胖!我只是——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还没抽条!”
老黄笑了。笑声“哈哈”的,像打雷,震得湖面都起了波纹。虎崽气得把鱼扔进湖里,鱼翻了个身,摆摆尾巴,游走了。他又后悔了,蹲在湖边看着那条鱼游远,嘴巴瘪了瘪。
“我的鱼——”
“你自己扔的。”老黄说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了就去捞。”
虎崽想了想,蹲在湖边没动。
傍晚,云程回来了。手里提着两只野兔,一只山鸡。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,像一团烧着的火。看到我,他挑了挑眉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带肉干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他把野兔丢给老白,“今晚吃烤肉。”
老白接过野兔,慢吞吞地去收拾了。老黄从树干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“咔嚓咔嚓”地响。云程在我旁边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酒壶,喝了一口,递给我。
“什么酒?”
“杏花村买的。不辣。”
我喝了一口。确实不辣,甜的。像果汁。
“你最近去哪了?”云程问。
“到处走。平顶山,压龙洞,黑风山。月亮上也去了。”
“月亮?”云程看了我一眼,“广寒宫?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