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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百年弹指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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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见到嫦娥了?”

“没有。她不出门。”

“那你去干什么?”

“吃月饼。”

云程沉默了一下。“你跑月亮上,就是为了吃月饼?”

“帝流浆馅的。好吃。”

云程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从老白手里接过烤好的兔子,撕了一条腿给我。肉很嫩,外皮焦脆,里面汁水丰富。虎崽在旁边啃另一条腿,啃得满脸油光。

后来那几十年,我就在这几个地方来回跑。

平顶山的胡媚,每次去都有新茶。她养的那些狐狸,一代一代的,老的走了,小的来了。但胡媚还是那个胡媚,石榴红的衣裙,慵懒的眉眼,端着一杯茶,靠在洞口,看着山坡上的狐狸打滚。

每次我去的时候,她总要做一桌子菜。烤鸡、红烧鱼、炒青菜、一锅汤。我说你做太多了吃不完,她说吃不完明天吃。我说明天我不在了,她说那就后天吃。虎崽最爱吃她的烤鸡,每次去都要吃三只。胡媚说他是饕餮,虎崽说不,饕餮是上古凶兽,他不是凶兽,他是吉祥物。胡媚问他谁说的,他说他自己说的。胡媚笑着摇了摇头。

黑风山的黑风,每次去都在听经。

不是在山脚下的寺庙,是在山坡上。他蹲在那里,双手托着下巴,眯着眼睛,听和尚念经。

我去的时候不打扰他,蹲在他旁边,一起听。念经的声音低低沉沉的,像风吹过松林。听不懂,但心里静。听完了,黑风转过头看着我,憨厚地笑了笑。“来了?”他说。“来了。”我说。

然后我们回他的洞府,他煮粥,我梳他的毛。黑风的毛还是那么多,春掉夏掉秋掉冬掉,一直掉。虎崽把他的毛收集起来,又做了两条毯子。一条给他自己,一条给胡媚家的小白狐。小白狐叫奶糖,已经长大了,还是白白的,软软的,嘤嘤的。奶糖每次看到虎崽,都跑过来蹭他的腿。虎崽装作不在意,但头发会竖起来,黄黑相间的条纹头发,一根一根的,像老虎的耳朵。

月亮上的玉兔,每次去都在捣药。

有时候变成大白兔子,蹲在桂花树下,抱着药杵,一下一下地砸。有时候变成小萝莉,扎着双马尾,穿着白裙子,在广场上跑来跑去,管着几百只兔子。

我去的时候,她总要拉我去吃月饼。我说我不吃桂花馅的了,她说这次不是桂花馅的,是豆沙馅的。我说豆沙馅的也不吃。她说还有五仁的。我说五仁的更不吃。她急了,说那你想吃什么。我说我想吃肉馅的。她愣了一下,说月亮上哪有肉。我说所以我不来。她气得把药杵扔在地上,又捡起来,又扔。虎崽在旁边看着,小声说“兔兔姐姐生气了”,我弹了弹他的额头。最后我们还是吃了月饼。豆沙的,甜的,不好吃,但玉兔做的,就吃了。

狮驼岭的三兄弟,每次去都在。

老黄打瞌睡,老白摸鱼,云程找吃的。好像永远是这样,又好像永远不会变。

有时候我去的时候他们不在,我就坐在湖边等。等到太阳落山,等到月亮升起,等到他们一个一个回来。老黄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闲,我说闲人才来找你们。老黄说你是白骨精,不是闲人。我说白骨精就是闲人,不闲怎么到处走。老黄说不过他,翻了个白眼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我到狮驼岭的时候,老黄没打瞌睡,老白没摸鱼,云程也没去找吃的。三个人围坐在湖边那棵大槐树下,中间摆着一壶酒,三只碗。老黄端着碗,喝得脸红脖子粗。老白慢吞吞地喝,一碗能喝一炷香的功夫。云程靠在树干上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一根草。

“哟,来了?”云程看到我,把草从嘴里拿出来,“正好,缺个倒酒的。”

“你自己没手?”

“有手,但不想动。”
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虎崽从肩上跳下来,蹲在老黄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老黄低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胖。”虎崽的头发炸了——不对,他现在是人形,炸的是头发。黄黑相间的条纹头发一根根竖起来。

“我不胖!我只是还没抽条!”

“一百多年了还没抽条?”老黄喝了口酒,“你是抽不动了。”

虎崽气得跑到湖边,蹲在老白旁边看摸鱼。老白慢吞吞地摸出一条鱼,递给他。虎崽抱着鱼,鱼尾巴在他脸上甩来甩去,他也不躲,满脸鱼腥味,气鼓鼓的。

“你们今天怎么不睡觉?”我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
“睡醒了。”老黄说。

“睡醒了不找吃的?”

“找过了。”云程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,“吃完回来歇着。”

“吃什么了?”

“隔壁山头的一只鹿。还有一只羊。”

“偷的?”

“借的。”云程理直气壮,“又没说不还。”

“你怎么还?”

“下次路过的时候,给它们留点草籽。”

老黄在旁边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“你那草籽,什么时候发芽?等发芽了,鹿和羊都老死了。”

云程看了他一眼。“老死了就不用还了。”

我摇摇头,喝了一口酒。杏花村的酒,甜的,不辣。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,也许是路过偷的——不对,借的。

老黄喝多了,话多。

他平时不爱说话,打瞌睡的时候像一块石头,醒了也像一块石头。但喝了酒就不一样了。话从嘴里往外冒,像湖里的鱼跳上岸,拦都拦不住。

“老三,你记不记得上次那个狐狸精?”老黄用爪子——不对,用胳膊肘捅了捅云程。

云程皱着眉想了想。“哪个?”

“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。从南边来的。路过狮驼岭,问路的那个。”

云程的眉毛皱得更紧了。“不记得。”

“你怎么能不记得?你请人家吃了三碗面,人家问你叫什么,你说——”老黄学着云程的语气,“‘云程。云的云,程是路程的程。’你什么时候这么介绍过自己?平时人家问你,你都说‘大鹏鸟’。”

老白摸鱼的手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慢吞吞地说:“我也想起来了。那天老三洗碗洗了三遍。”

云程的脸黑了一下。“那天碗脏。”

“不脏。”老白说,“干净得很。你就是想多洗一会儿。”

我看着云程。他的脸不黑了,但耳朵尖红了。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,耳朵尖那一小撮毛红得像烧着了。

“还有呢还有呢。”老黄喝了一口酒,越说越来劲,“上次那个卖胭脂的姑娘。路过狮驼岭,在山脚下摆摊。老三去看了三次。第一次买了一盒胭脂,第二次又买了一盒,第三次又买了一盒。”

“那是帮你们买的。”云程说。

“帮我们买胭脂?我们大男人要胭脂干什么?”

云程沉默了一下。“擦手。”

“擦手?”老黄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,“你一个大鹏鸟,擦手用胭脂?”

云程不说话了。他端起碗,把酒喝完,又倒了一碗。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耳廓。

虎崽从湖边跑回来,蹲在我脚边,仰头看着云程。“大哥哥,你耳朵红了。”

云程低头看了他一眼。“风吹的。”

“没风。”

“那就是太阳晒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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