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松被他妈妈揪着耳朵走远,但他话说到这个份上,不给个说法怎么行?胡学林要和纪淑芳单独说两句,就先让纪明禾下去了。
“两个孩子都是咱们班的优等生,同桌嘛,平时互相监督学习,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。”胡学林说这话不心虚,上了几步阶梯,示意纪淑芳跟上来。
从他们的角度,很轻易看见花坛前的两个孩子。
男生仍有些慌忙忙,看纪明禾后边没跟人才松一口气似的,纪明禾站定在他面前,眼睛却只往他手上的饭盒上盯,后者把盖子打开,眉眼轻弯,嘴里不停说着什么。
是红烧鱼块,葱花已经用筷子细心挑走,半边米饭压得严实,上面盖鲜绿的叶菜,热气腾腾。
纪明禾“啊”了声,伸手要捻,那男生忙后退,皱着眉斥她,一边从口袋拿筷盒。
或许是怕有人要瞧见他们,纪明禾夹了两块就停住,右边脸颊鼓着,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,一边挥手把男生往远处赶。
李衍景只是笑,一边退,手做舀饭状,示意她快些吃。眼睛不看路,下一刻后背撞到花坛角,疼得弯下了腰。
要说是普通同学么,他们确实要亲密些,但彼此克制保持距离,给足尊重,并非单纯的青春期荷尔蒙作祟。
纪淑芳还不了解自家侄女?年纪虽小,分得清好歹。要真认定了什么人什么事,别人劝也没用。
只是少年时的感情它来得快走得也快,手抓上去,风似的飘渺。上一刻像陷入流沙的坚定,明日又可能行散如烟。
要女孩不受伤害,实在是难。
纪淑芳长叹一口气,“我找个时间和明禾说说。”
胡学林知道家长态度了,“好。”
耽搁这一会儿,办公室里边好像也谈完了,陈介然下阶梯,见着纪淑芳,便问,“纪阿姨,带俩孩子去吃饭,待会儿送你回南门?”
也好,心蓝和明禾还得回去拿校服,纪淑芳答应下来,“这顿该是我请你了。”
上回冯毅那事轻松揭过,她就想请陈介然吃饭,只是彼此忙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。
陈介然笑,推辞两句无果,只好点头。
“明禾呢?”他问。
纪明禾揣着自己的饭盒,循着声音往上边看。
这么点时间肯定不足够往返食堂,饭盒颇有重量,应该是她的同学、朋友,或者“朋友”替她准备的。
陈介然微微转开眼珠,看见较远的地方,脸色不太好的那个少年。
果然呢。
而蔚心蓝呢,在办公室听见李娜静休学的事,脑袋里就只有这一件事,浑浑噩噩地跟出来,向陈介然要手机。
真奇怪,有三年没联系,但李娜静家的号码仍然熟记于心,她几乎没怎么思考拨出去,电波静静的,而后撕扯出动荡的一声,宣告此号码为空号。
“……”她从没有觉得自己如此不合格,无论是作为朋友,或者是作为女儿,各方各面,自以为尽力做到最好,但没有人对她满意不是么?
和李娜静断交的时候,她连她的电话都不敢接。
妈妈截断通话的时候,她庆幸多于伤怀是吗?
“蔚心蓝。”有人用手碰她的眼角,冰凉凉的一片全是虚伪的泪水。她是不是一面痛楚,同时又为自己的感性所鼓舞。看,落泪了,证明她真心实意地付出过,值得被原谅?
眼前的世界好像变得狭窄了,容不下虚伪和懦弱。
纪明禾忽然说,“……是你眼睛肿了。”
她拉住她,“走,吃饭去。”
雾好像散开了些,有稀薄的阳光藏在云层后边,一点点暖光顺着乌黑的头发跌下来,纪明禾的眼睛晶亮。
有时蔚心蓝认为,她是宇宙中一颗荒凉的,没有知觉的岩石星球,在万万年的寂静中忽然被点燃,坚定又充满力量的光洒满平原。崎岖的环形山,暗黑的月海,经此照拂,一切变得光亮而皎洁。
“好。”她跟随她。
胃部慢慢填充,心情竟然开始平复。纪明禾问起她是否听了妈妈与陈介然的谈话,她便如实答了,“妈妈说她暂时不会强制我退宿,但……”
妈妈和陈介然说话时仍保持着平时的礼貌与冷静,但蔚心蓝听得出来,这些“平时”只浮于表面,妈妈害怕碰面之后的失控,又或者是……那天的失言伤害了她。
无论事实如何,蔚心蓝仍然好好地、健康地降生,而妈妈错失时机、因生育而带来的伤害也真实存在。
于是她懊悔。
“想那么多干嘛?”解决完白碧熙的事,纪明禾胃口大开,连着带来的饭盒也吃得干干净净,摸着肚皮坐在一边,看蔚心蓝碗里半盅米饭,似乎不满,“想的比吃的多。”
在纪明禾看来,柳钰太多举动不值得被原谅。
“但她是我的妈妈。”
纪明禾撇嘴,反驳,“但你是她的女儿啊。”
陈介然觉得自己和两个孩子有代沟,什么妈妈女儿,“在说什么?”
“你听我们说话干嘛!”蔚心蓝显然恼了,把他推开,“过去些。”
好心没好报,陈介然忙一场竟得到卸磨杀驴的下场,叹气,只能和纪淑芳相视一笑。
纪明禾回到班级接近上课时间,教室里闹着呢。
李衍景被几个人围着,拿着张卷子,眉飞色舞不知在说什么,就是见了她才忽然停住,鼻子蹙着,气呼呼把扭头到另外一边,差点把“快哄我”三个字写脸上。
又要哄啊,在饭馆哄完一个,在家又哄了一个,纪明禾意兴阑珊只当没瞧着,驱了霸占她位置的人离开,坐下来,下巴压在手臂上,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